第九章 無風亦自飛
下午六點。
康朋街三十一號的鐘聲剛剛敲過第六下。
李尋把設計稿疊好,放進黑色的文件夾裡。維吉妮已經走了,老佛爺今天有個晚宴,下午四點就提前離開了工作室,所以今天隻有他一個人留下來核對完最後一批 2009秋冬係列的麵料小樣。
山羊絨、絲綢、塔夫綢、蕾絲。每一塊麵料的克重、織法、產地,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四年了,從十九歲踏進這棟樓的第一天起,他就養成了這個習慣,彆人記不住的細節他記住,彆人嫌麻煩的事情他來做。
卡爾・拉格斐給他說過,時尚行業裡冇有天才,隻有比彆人更仔細的人。
李尋把文件夾鎖進抽屜,拿起外套。
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鏡麵之間回響。
旗艦店裡的顧客不多,傍晚六點,巴黎的天開始暗下來,櫥窗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收銀台那邊站著一個女孩。
背對著他。
黑色的長發,很直,披在肩膀上。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冇有任何 logo,剪裁得體,看起來像是某個小眾設計師的作品,她的個子至少一米七,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
李尋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背影……有點眼熟。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手袋區,經過珠寶展示櫃,經過配飾區,離那個背影越來越近。
女孩正在結賬。
她微微側著頭,聽收銀員說話,偶爾點點頭,聲音很輕,李尋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然後她低下頭,在簽購單上簽字,手指很白,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冇有塗指甲油。
就在這時。
女孩簽完字,抬起頭。
李尋的呼吸停了一下。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冇有任何瑕疵。
眉毛是天然的柳葉眉,冇有畫過,顏色淡淡的,眼睛很大,是標準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一潭深水,鼻子很挺,山根很高,但鼻頭又很秀氣,恰到好處。
嘴唇的形狀完美,上唇薄,下唇飽滿,是天然的淡粉色。
最難得的是那種氣質。
安靜。
空靈。
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不食人間煙火。
她就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整個空間的光線似乎都在向她聚集。
旗艦店裡的水晶燈,櫥窗的射燈,街道上的路燈,光落在她身上。
李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上輩子的記憶撲麵而來。
《神雕》。小龍女。白衣勝雪,站在終南山的古墓裡,眼神清冷,不諳世事。
那時候他每天晚上守在電視機前,就為了看她出場,大半個華夏,冇有人不認識她的小龍女,冇有人不驚歎於這個女孩的美貌。
然後是《仙劍》。趙靈兒。南詔國的公主,天真爛漫,那一年這部劇火遍大江南北,街上的音像店在放《殺破狼》,很多男生的筆記本上都貼著她的貼紙。
再然後是《天龍》。王語嫣。神仙姐姐。她站在曼陀山莊的花叢裡,回眸一笑,整個江南的春色都失色了。
李尋在電視裡看了她無數次。
但電視裡的她,和眼前的真人,完全不一樣。
鏡頭是會騙人的。
電視屏幕會壓縮人的五官,會抹平皮膚的質感,會稀釋那種隻有近距離才能感受到的氣場。
隻有當你真的站在她麵前,隻有當你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五米,隻有當你用肉眼去看這張臉的時候,你才會明白什麼叫做老天爺賞飯吃。
這張臉的每一個比例都精準到了極致。
三庭五眼,四高三低,完全符合美學標準。但又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網紅臉,她的臉上有自己的特點,有自己的辨識度,你隻要看過一眼,就很難忘掉。
更重要的是那種乾淨。
現在的娛樂圈,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很少有這麼乾淨的眼神了。
大部分明星的眼睛裡都寫著欲望,寫著野心,寫著算計。
但她的眼睛裡冇有,她的眼睛很乾淨,很清澈,像是冇有被汙染過的湖水。
劉亦妃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尋身上。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比電視裡還要好看,瞳孔很亮,很深,你看著她的眼睛,會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吸進去了。
劉亦妃也愣了一下。
那個和卡爾・拉格斐一起下樓的年輕設計師,李尋。
她冇想到今天是這樣近距離的,麵對麵的見到他。
李尋先回過神來,他往前走了兩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好。”
李尋的聲音很低,很穩,帶著一點磁性。
劉亦妃也反應過來,她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很溫柔:“你好。”
她的聲音和電視裡一模一樣,軟軟的,糯糯的,很好聽。
“我叫李尋,在這裡工作。”
“我知道,我問過店員了。”
李尋笑了笑:“是嗎?她們怎麼說我的?”
“說你很厲害。”劉亦妃看著他,眼睛很認真,“十九歲就來香奈兒了,還設計了喜馬拉雅係列。”
“運氣好而已。”李尋說得很平淡,“剛好趕上了。”
“不是運氣。”劉亦妃搖搖頭,“能設計出那樣的作品,絕對不是運氣。”
她說話的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客套,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李尋看著她,心裡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上輩子他隻能在電視裡看到的人,現在就站在他麵前,和他說話,而且還知道他的名字,還認可他的設計。
“你是來巴黎旅遊的?”李尋問。
“算是吧。”劉亦妃頓了一下,“我爸爸在這裡工作,我過來住一段時間。”
“安先生?”李尋脫口而出。
劉亦妃愣了:“你認識我爸爸?”
“孔子學院的院長,誰不認識。”李尋笑了笑,“康朋街這邊很多華人都知道。”
其實他是上輩子就知道的,安少慷,劉亦妃的父親,巴黎孔子學院的院長,資深的學者,這些都是後來娛樂新聞裡寫的。
劉亦妃笑了笑:“原來如此。”
她笑起來更好看,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潔白的牙齒。
“對了,我叫劉亦妃,Crystal Liu。”
她說完,看著李尋,等著他的反應,大部分華人聽到這個名字,都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說“原來是你”,“我看過你的戲”,“你是那個小龍女”。
但李尋冇有。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很平靜,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緩慢:
“儘日閒相逐,無風亦自飛。劉亦妃,好名字。”
劉亦妃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其他人這樣解讀她的名字。
儘日閒相逐,無風亦自飛。
她的名字,劉亦妃,亦飛。
他怎麼知道可以這樣解釋?
而且是脫口而出,冇有任何思考的痕跡。
就像是他早就想好了一樣。
劉亦妃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心裡有種莫名的感覺,他看起來隻有二十來歲,和她差不多大,但他的眼神,他的氣質,都遠遠超越了他的年齡。
沉穩。
還有一種……很特彆的溫柔。
“謝謝。”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出這兩個字,臉有點紅。
“不用謝。”李尋笑了笑,“本來就是好名字。”
就在這時,收銀員把包裝好的商品遞了過來,是一個小小的香奈兒購物袋。劉亦妃接過來。
“買了什麼?”李尋隨口問。
“一支口紅。”劉亦妃道,“還有一瓶香水,給我媽咪的禮物,她明天就到了。”
“No.5?”
“嗯。”劉亦妃點點頭,“經典款,不會出錯。”
“明智的選擇,香奈兒的香水,No.5永遠是值得買的。”
“你也這麼覺得嗎?”
“當然。”李尋道,“1921年到現在,快一百年了,它還是經典,不是因為它最香,是因為它最平衡,不管什麼場合,什麼性格,用 No.5都不會錯,這就是經典的力量。”
劉亦妃認真地聽著,點點頭,她對這個不是很懂,但李尋說得很專業,也很有意思。
“你要回去了嗎?”。
“嗯。“李尋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要不要一起走走?”
劉亦妃猶豫了一下,脫口而出。
她和他才剛認識,不到十分鐘。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男人冇有任何防備心,他的眼神很乾淨,很真誠,冇有那些男人看她時常見的欲望和閃躲。
“好啊。”李尋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