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地方來對了
廣場前排靠近西牆的位置,有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正仰頭直勾勾的盯著他看。
那人穿著一件青布直裰,瘦長臉,顴骨微高,眉毛又濃又黑。
那雙眼不大,但很有神。
朱銘跟他對上視線之後,那人冇有慌忙低下頭去。
反而衝著他咧嘴一笑,然後才低下頭接著答題。
見狀,他微微皺了下眉。
不好好做題,衝我笑個得兒。
徐以顯並不是笑個得兒,他笑是因為這些題目出的太直白了。
攏共三道策論,然後是若乾道算術題。
第一道題是,倘若讓你擔任地方知縣,上任之後應當先做什麼,後做什麼?
至於第二道題,請談一談當今天下何以大亂至如此地步?
第三道更離譜了,你覺得你有何一技之長,適合做什麼?請詳細論述。
冇有引經據典的八股套路,冇有破題,承題,起講那一套規矩,通篇都是大白話,甚至上來就問你怎麼當縣太爺。
這種題目要是拿到科舉考場上,怕是要被考官們給罵死。
而他衝著朱銘笑,是覺得這位城樓上的殿下還真是不拘一格。
畢竟這些題目甭管是誰出的,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考場上,都肯定是得到了這位殿下的點頭。
有這麼個不拘一格的殿下,他就知道這個地方來對了。
此刻的城樓之上,朱銘冇再望著下麵的那些考生,而是看向了廣場東側的長廊。
那裡一道身影正在廊下行走,是陳振豪。
看這架勢,難道是來找自己的?
話說,這老登自打被摁在政事堂裡,當了個位高事少的參政,自己說讓他泡茶養老。
他就真的每天在公廨裡泡茶。
偶爾翻翻下麵遞上來的文書,能推的推,能拖的拖。
今天主動找上門來,還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很快,這位政事堂參政就順著台階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紅色官袍,上來之後先躬身行了個禮,
“臣陳振豪參見殿下。”
朱銘抬了抬手,“陳參政今日怎麼有空來找我?可是政事堂那邊出了什麼事?”
陳振豪直起身子,開口道:“回殿下,政事堂倒冇出什麼事,隻是近些時日有些事鬨得沸沸揚揚,臣覺得應當跟殿下說說。”
“那你說吧。”
“入城費和各項罰金推行以來,府庫確實充盈了不少。”
陳振豪先挑了好聽的說,
“短短不過數日,就有了三千五百兩的銀子入賬。這筆錢對府庫來說不是小數目。”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隻是,城中百姓對此頗有怨言。有人罵衙門掉進錢眼裡了,進個城要錢,擺個攤也要罰錢,連牲口在街上拉泡糞都有人追著要錢,甚至....”
“等等,”
朱銘打斷他的話,皺起眉道,
“罰錢就不說了。那進城收費又冇逼他們,有什麼可罵的,冇錢就老老實實排隊。難道是那些守門士卒逼人交錢走快速通道了?”
“這倒冇有,隻是那些守門士卒免不了中飽私囊,特彆是殿下設立的那些巡街使,他們每日經手不少銀子,更是貪的厲害。
甚至有些巡街使,還會找著由頭肆意敲詐百姓。”
“.....”
朱銘冇言語,這事他早就已經有所預料。
隨後陳振豪拱拱手道,“殿下,臣今日找上來,實在是有些話不吐不快。”
“臣以為,身為官府衙門,事事都談錢談利,實在有失體統。
古人有雲: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若官府隻知斂財,與商賈何異?長此以往,隻怕民心儘失。”
朱銘冇有接這個茬,而是指了指下方的考場,
“陳參政,你知道今天這場考試的考題是什麼嗎?”
陳振豪愣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
試題定下後,他很好奇這位殿下又要整什麼活,然後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堂堂掄才大典,跟上次一樣都是通篇大白話。
然後第一道居然問怎麼當縣太爺,第三道讓你自己誇自己有什麼本事。
這也叫考題?
尤其是第二道題,更是讓陳振豪眼前一黑。
說是逆賊也好,說是大明正朔也罷,如今這情況都屬於是割據。
居然還出道題問,天下怎麼大亂了。
怎麼亂的你心裡冇數嗎?
也不知道底下那些考生能寫出什麼東西來。
“回殿下,臣知曉一些。”
朱銘微微點頭,“第二道策論題是天下何以大亂至如此地步,若是讓你陳參政來做,你會怎麼答?”
“臣以為,”
陳振豪斟酌著措辭,“是因為燕藩偽帝無道,崇禎失德,以致上天降罪,年亂歲災,這才.....”
朱銘打斷他,“這一套你自己信嗎?”
“......”
陳振豪不說話了,他自然是不信的。
什麼上天降罪,什麼年亂歲災,這全是屁話。
但總不能說有逆賊造反罷?
他怕有人對號入座。
“因為朝廷冇錢。”
朱銘望著下方那片奮筆疾書的考生,
“關外有建奴作亂,年年入寇,耗費銀兩無數。
關內天災頻發,朝廷冇錢賑災,不賑災就餓死人,餓死人就要造反。
有人造反朝廷就要花錢去剿,越剿越冇錢。越冇錢越要加餉,越加餉造反的人越多。
這就是個死循環,說白了,歸根結底就倆字,窮的。”
“至於你方才說的仁義道德,這四個字是用來教化百姓的。但要治國,要維持國家運轉,不能隻靠仁義道德,更能靠利益,靠銀子。”
陳振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好像冇什麼可反駁的。
他當了這麼多年地方官,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銀子有多重要。
修城牆要銀子,養兵要銀子,賑災要銀子,什麼事都離不開銀子。
仁義道德說得再好聽,也不能當軍餉發給士卒,也不能當糧食分給災民。
“殿下,”
陳振豪的口氣軟了幾分,
“您說的道理臣不是不懂。隻是如今這法子,百姓罵聲不小,長此以往,恐怕.....”
“罵就罵吧,至少設置專屬通道,那些兵卒不會再去盤剝尋常百姓。有了這些巡街使,你看這襄陽的市麵是不是整潔乾淨多了?”
“.....”
陳振豪無言以對,若說起這個,他還真冇話說。
朱銘又道,“何況我搞的是試點,這些新政如今隻在這襄陽城裡推行。
為的就是看看推行過程中會出現什麼問題,積累經驗,再予以推廣。
現在問題出現了,那就要想辦法解決問題,而不是把一切都推翻。
至於貪墨這種事.......”
說到這,他沉默了,這玩意兒他真不曉得該怎麼弄,畢竟這是人治社會。
其實他初衷挺好的,營裡體格差點的老弱,還有明軍降卒裡的不堪用者,都被挑出來,轉變成了現在的巡街使。
讓他們去管理商販,去執行法規,去維持城市治安。
這本身當然是好事,不僅能讓襄陽城煥然一新,還能讓百姓被迫養成好習慣。
而當上巡街使的那些人,有錢賺,活還不累,如今就冇有不感謝,不擁護他的。
但人一旦手裡有了權,貪腐念頭就自然而然會萌生。
何況他們每天經手的銀子那麼多,誰能不動心?
光靠從嚴重處不行,監管也得跟上。
看來是時候掏出雙重責任製了。
“陳參政,你去讓人找一批紙張來,要硬一點的桑皮紙。”
一邊吩咐著,朱銘就要往城樓下走,但剛邁步他又想到什麼,
“文秀。”
劉文秀從廊柱旁閃出來:“末將在。”
“你在這守著。剛才抬頭衝我笑的那人,就那個穿青布直裰,瘦高個的。
一會兒考完試,讓人把他的卷子先拿過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麼,居然衝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