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出征（上）
##一
晨光，如同最溫柔的手指，輕輕撥開了籠罩薊城一夜的厚重雪幕與沉沉夜色。淡金色的光線，從糊著厚厚棉紙的窗欞縫隙中頑強地滲入，驅散了室內紅燭燃儘後殘留的最後一抹昏暗，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明亮而溫暖的光斑。
內室溫暖如春，炭盆的餘燼依舊散發著微弱的熱力。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於女子的幽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情欲滿足與心靈安寧的靜謐氣息。
葉歸塵緩緩睜開了雙眼。
意識從最深沉的睡眠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到幾乎要滿溢而出的蓬勃生機與輕盈力量。
仿佛沉睡了千年、剛剛蘇醒的遠古巨獸，又仿佛乾涸已久的河床，一夜之間被甘霖徹底灌滿。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細微的經脈，都仿佛被最純粹、最溫和、又最磅礴的力量徹底滌蕩、衝刷、強化過一遍，充滿了用之不竭的精力與爆炸性的潛力。
他不由自主地，長長地、舒泰地吐出一口濁氣。氣息綿長悠遠，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青龍長生氣的清冽草木香氣，在晨光中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白練，久久不散。
他立刻凝神，沉入內視之境。
心神首先便落在了胸口的亢宿龍鱗之上。
變化，最為顯著，也最為驚人。
那枚伴生而來、曆經冰河淬煉、已然內斂如深潭寒玉的本命龍鱗，此刻的色澤，變得更加沉凝、深邃，仿佛在萬載玄冰的極寒靈川深處，又浸潤吸納了百日水精的菁華。其肌理紋路，堅韌致密了何止數倍，隱隱泛出一種溫潤通透、內蘊神光的玉色光澤，不再僅僅是能量的載體，更像是一件經曆了天地造化、自然孕育而成的瑰寶。
龍鱗的每一次搏動，都更加沉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會引動周身青龍長生氣如同潮汐般奔湧，所過之處，帶來無與倫比的滋養與強化。
不僅僅局限於龍鱗。
他的周身皮肉，仿佛被最精純的水係靈氣反複洗練，變得更加緊致、堅韌，肌膚之下隱隱有玉光流轉，尋常刀劍恐怕已難留下深刻痕跡。筋骨如同被千錘百煉的精鋼重塑，密度與韌性大增，蘊含著開山裂石的恐怖力量。五臟六腑的運轉，變得異常平順、綿長、有力，新陳代謝、氣血生發、能量轉化的效率，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甚至連識海，都仿佛被清泉洗滌過，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澄澈、空明，思維速度、記憶力、對周遭的感知，都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質的一次躍進！
葉歸塵粗略估算，這一夜的提升幅度，足足抵得上他在靈氣相對充裕的“通天福地”中，不眠不休、心無旁騖地苦修十日、十夜！而且，這種提升是全方位的、根基性的，遠非單純力量增長可比。
他心中猛然一動，想起了《青龍長生典》個人修行篇中，關於“陰陽雙修”的零星記載。其中提到，純陽血脈與純陰血脈（或至陰體質）若能心意相通、靈肉交融，進行最正宗的雙修，對彼此的修行增益，可達平日修煉的四倍以上！
從前讀到此處，他隻當是典籍記載略有誇大，或是需要極其苛刻的條件與漫長歲月才能顯現效果。可今日親身體會，這效果何止是“四倍”？昨夜那陰陽本源交融所帶來的、如同開閘泄洪般的磅礴靈力衝刷與生命層次的躍遷，其效果遠超十倍、百倍！
“為何會如此？”驚喜之餘，葉歸塵心中也升起一絲疑惑。雙修增益再大，似乎也不該如此恐怖。
他稍一思索，結合慕容靈汐的病情與慕容紹宗這些年為救女所付出的代價，一個念頭豁然貫通。
是了！慕容靈汐身染九陰絕脈，此乃先天至陰之體，且是病態的、淤積的陰寒。為了吊住她的性命，延緩寒毒發作，慕容紹宗這十數年來，必然是不惜血本，耗費了堪稱海量的水係天材地寶、靈丹妙藥，為她滋養身體，對抗寒毒。
日積月累之下，那些未能被完全吸收、又因寒毒淤塞而無法排出的珍稀靈萃精華，便如同沉澱的礦藏，在她體內沉澱、凝實，甚至使得她本源的水係真氣（天狐血脈所帶）都近乎化為了固態，與寒毒糾纏在一起。
而昨夜，兩人血脈互通、靈肉交融、陰陽本源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結合。葉歸塵體內至精至純的青龍純陽龍氣，如同最霸道的“熔爐”與“催化劑”，不僅中和、轉化了寒毒，更將慕容靈汐體內積攢了十餘年的、近乎固態的磅礴水係靈韻，徹底“點燃”、“活化”，並順著陰陽交融的通道，源源不斷地流轉、吸納進了他自己的體內！
這等於一夜之間，將慕容紹宗十數年搜集、慕容靈汐十數年積累的海量珍稀靈韻，小部分煉化吸收！這如何能不產生脫胎換骨、一步登天般的恐怖效果？
想通了此節，葉歸塵心中既是震撼，又湧起一股對慕容紹宗父女深深的複雜情緒。那些靈萃，皆是慕容紹宗的愛女之心，也是慕容靈汐十數年痛苦煎熬的“見證”。如今，卻陰差陽錯，化作了自己實力暴漲的資糧。
##二
“嗯……”
身旁，傳來一聲細微的、帶著滿足與慵懶的嚶嚀。
葉歸塵轉頭看去。
慕容靈汐也悠悠轉醒，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少了幾分病弱的空茫與死寂，多了幾分靈動、鮮活的神采，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她微微動了動身子，隨即，臉上也露出了驚訝與喜悅交織的神色。
縈繞她周身十餘年、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刺骨陰寒，已然消散了大半！那種仿佛骨髓都被凍結的冰冷痛楚，減輕了太多。體內原本鬱結、凝滯、充滿破壞力的九陰寒力（混合了天狐本源陰氣），在昨夜那至陽龍氣的衝刷與調和下，已經被逐步化解、疏導，轉而化作了溫潤、蓬勃、充滿生機的青龍長生氣（被葉歸塵同化後的反饋），正緩緩遊走於她受損多年的經脈之間，一點點修複著千瘡百孔的根基。
長久被病痛消磨、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孱弱身軀，重新煥發出了久違的活力。蒼白如紙的臉頰，染上了自然健康的紅暈，眉眼之間靈動有神，氣色之佳，遠超以往任何“好轉”的時候。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我……我感覺好多了。”慕容靈汐輕聲說道，聲音不再虛弱無力，帶著一絲新生的雀躍與難以置信。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不再青白、有了血色與溫度的手掌，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葉歸塵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與柔情。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卻已不再冰冷刺骨的小手，溫聲道：“感覺出來就好。崔先生說，還需持之以恒。我們……一起努力。”
慕容靈汐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暖與力量，又聽到“一起努力”四個字，心中甜蜜更甚，羞澀地點了點頭，臉頰更紅。
四目相對，無需言語，昨夜的紅帳纏綿、靈肉交融、生死相依的記憶，與此刻劫後餘生的慶幸、實力暴漲的驚喜、以及對未來共同的期盼，交織在一起，化為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繾綣。
兩人就這樣靜靜凝望了許久，仿佛要將彼此的模樣，更深地刻進心底。
最終還是慕容靈汐先回過神，臉頰飛起兩朵更深的紅雲，輕輕抽回手，低聲道：“時辰不早了，我們……梳洗一番，前去拜見父親與崔神醫吧。”
“好。”葉歸塵點頭，壓下心中的旖旎，也知正事要緊。
##三
兩人整理好略顯淩亂的衣飾（昨夜匆忙，未及更換正式寢衣），稍作梳洗，便相攜離開了溫暖的新房，朝著正廳走去。
慕容紹宗與神醫崔彧，早已在正廳等候。見到並肩而來的女兒女婿，慕容紹宗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慕容靈汐身上。
隻見女兒步履輕盈穩健，再無往日需人攙扶的虛弱。臉色紅潤健康，眸光清亮有神，氣息平穩悠長，與昨日之前那奄奄一息、麵如死灰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慕容紹宗緊繃了十數年、尤其在昨日幾乎斷裂的心弦，在看到女兒如此模樣的瞬間，徹底、完完全全地鬆了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欣慰、後怕、以及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衝擊得這位鐵血名將鼻尖都微微發酸。他強行克製，但臉上依舊控製不住地，露出了開懷、釋然、甚至帶著一絲淚光的笑容。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哽咽，大步上前，仔細端詳著女兒，仿佛怎麼看也看不夠。
“父親。”慕容靈汐乖巧地喚了一聲，眼中也含著淚花。她知道，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好轉”，對父親意味著什麼。
“讓老夫看看。”崔彧也上前，臉上帶著欣慰與探究。他示意慕容靈汐坐下，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腕脈之上，閉目凝神，仔細探查。
廳中一時寂靜，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片刻之後，崔彧收回手，睜開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對著慕容紹宗與葉歸塵點了點頭，朗聲道：
“恭喜將軍，賀喜小姐！寒毒已被大幅壓製，小姐體內生機穩固充盈，經脈也開始有了自我修複的跡象！此乃天大的喜訊！”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鄭重，看向葉歸塵：“不過，九陰絕脈根深蒂固，寒毒雖被壓製，但病根未除，切不可掉以輕心。往後，你二人需每日以這陰陽雙修之法，調和靈力，滋養血脈，持之以恒，不可間斷。依老夫推算，若能堅持滿一年，日夜滋養，陰陽徹底交融平衡，方有可能徹底拔除寒毒，斷除病根，還小姐一個真正康健之體。”
“晚輩謹記崔先生叮囑，必當日夜用心，不敢懈怠。”葉歸塵神色一正，抱拳躬身，鄭重應下。這是關乎慕容靈汐性命的大事，他絕不會有絲毫馬虎。
慕容靈汐聞言，知道這意味著未來一年，都需與葉歸塵行那夫妻之實、雙修之法方能保命，雖然羞澀難當，但心中並無抗拒，反而湧起一股甜蜜與安心。她垂下頭，耳根一片緋紅，輕輕“嗯”了一聲，聲如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