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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北渡(下)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四

關內某處相對偏僻、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殘破院落。

斛律金與高嶽,在僅存的數十名親衛拚死護衛下,藏身於此。兩人傷勢極重,氣息奄奄,連移動都困難,更彆提運轉血脈神通了。此刻的他們,與尋常重傷的老卒無異。

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喊殺聲、慘叫聲,以及叛軍那特有的、充滿凶煞之氣的咆哮,兩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知道,最後的時刻,恐怕就要到了。

“悔不聽元康之言,貿然南下,致有此敗……”斛律金聲音嘶啞,帶著無儘悔恨與悲涼。他一生征戰,未嘗如此大敗,更將十萬兒郎葬送於此。

“老將軍,此時非是悔恨之時。”高嶽咬牙支撐著坐起,臉色慘白如紙,“關內已不可守,必須……設法突圍!”

“突圍?往哪裡突?”斛律金苦笑,望向北方,“渡口已失,黃河天塹……咳咳……”他一陣劇烈咳嗽,又吐出幾口淤血。

親衛隊長渾身是血,衝入院中,嘶聲道:“兩位將軍!叛軍已至百步外!此處不能留了!末等願拚死護佑將軍,從西麵缺口衝出去,或有一線生機!”

西麵?那是叛軍兵力相對薄弱之處,但也靠近山區,地形複雜,即便衝出去,重傷之身,又如何逃脫叛軍騎兵的追擊?

這幾乎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但,留在這裡,更是必死無疑。

就在眾人絕望,準備做最後搏命一衝時——

“將軍!快看!河邊有船!有火光!”一名趴在牆頭瞭望的親衛,忽然激動地低聲叫了起來。

船?火光?

斛律金與高嶽強提精神,在親衛攙扶下,掙紮著來到殘破的牆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遠處漆黑的黃河水麵上,不知何時,竟亮起了幾點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燈火!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戰船,正劈開波浪,無視岸邊的混亂與遠處的火光,徑直朝著他們所在的這段河岸駛來!

船頭上,依稀可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按刀而立,雖看不清麵容,但那沉穩如山嶽般的氣勢,卻透過黑暗與距離,隱隱傳來。

是敵?是友?

“是……是我們的人?”高嶽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時候,怎麼還會有船冒險南渡?

“不管是誰,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斛律金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精光,當機立斷,“走!去河邊!”

數十名親衛架起兩位重傷的主將,冒著流矢與可能遭遇的零星叛軍,朝著那點亮光的河岸,亡命奔去。

沿途,無數潰兵看到有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瘋狂地湧過來,哭喊著想要登船。河灘上,瞬間擠滿了絕望的人群,互相推搡、踐踏,甚至拔刀相向,隻為爭奪那渺茫的生機。

場麵,混亂到了極點。

就在此時,那艘戰船已穩穩靠上一處相對堅實的灘塗。船頭那道身影,縱身躍下,落入混亂的人群之中。

“葉歸塵在此!潰兵退後!不得衝撞!”一聲清越而充滿威嚴的冷喝,如同驚雷,在嘈雜的河灘上炸響!聲音中,隱隱帶著一股令人心神凜然的龍威。

是葉歸塵!

他將麾下主力安置在北岸後,始終放心不下可能被困的兩位主將。憑借對地形的熟悉與青龍血脈對水流的感應,他判斷斛律金等人最可能從西麵缺口突圍至河邊,便隻帶了數十名最精乾、水性好的士卒,乘著一艘稍大的戰船,冒險再度南渡,沿河岸搜尋。果然,在此處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隨著他的喝聲,船上數十名精銳士卒也紛紛躍下,手持刀盾,迅速在登船點前列成一道緊湊的防線,將瘋狂湧來的潰兵擋在外麵。這些士卒皆是葉歸塵親手挑選、嚴格訓練的悍卒,此刻結陣而立,殺氣凜然,頓時將混亂的人群震懾住幾分。

葉歸塵則提槍上前,目光如電,掃過那些試圖衝擊防線的潰兵。他並未濫殺,隻是將青龍長生氣微微外放,混合著沙場磨礪出的鐵血殺氣,形成一股無形的威壓。

“退下!此船接應主將!再敢上前者,以叛軍論處,格殺勿論!”

冰冷的聲音,如同寒風刮過。一些潰兵被其氣勢所懾,又見船上士卒刀槍森然,不得不悻悻退開。但仍有些紅了眼的亡命徒,嘶吼著試圖衝陣。

葉歸塵眼神一厲,手中長槍如青龍擺尾,倏然刺出!槍尖未及人體,一股凝練的勁氣已破空而至,將衝在最前的幾名潰兵震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嚇得後麵的人連忙止步。

趁此間隙,親衛們已護著斛律金與高嶽,衝到了防線之後。

“葉軍主!”高嶽看到葉歸塵,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快!上船!”葉歸塵無暇多言,側身讓開通道。

親衛們連忙攙扶兩位主將登船。葉歸塵則持槍斷後,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周圍依舊虎視眈眈的潰兵與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逼近的叛軍火把。

直到最後一名親衛登船,葉歸塵才猛地一跺腳,身形倒飛而起,穩穩落回船頭。

“起錨!開船!”

船隻迅速離岸,駛向渾濁的黃河中流。將岸上的哭喊、咒罵、以及追兵射來的零星箭矢,遠遠拋在身後。

##五

當戰船終於衝破黑暗與波濤,穩穩靠上黃河北岸一處臨時開辟的簡陋碼頭時,東方天際,已微微泛起魚肚白。

斛律金與高嶽在親衛攙扶下,踏上北岸堅實而冰冷的土地。回望南岸,虎牢關方向,依舊火光衝天,濃煙滾滾,但喊殺聲已漸漸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大戰過後的死寂。那是死亡與毀滅的沉寂。

岸邊,稀稀拉拉地,聚集著一些同樣僥幸渡河逃生的潰兵,個個衣衫襤褸,丟盔棄甲,麵如死灰,眼神空洞。他們看到兩位主將登岸,也隻是麻木地望了一眼,並無多少反應。

葉歸塵已命梁鐵柱帶人,在沿岸收攏、登記這些零散的潰兵,發放少許乾糧飲水,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但放眼望去,原本旌旗如林、十萬大軍浩蕩南下的景象,早已蕩然無存。此刻聚集在北岸的殘兵,稀稀拉拉,粗粗清點,竟不足五千人!

十萬大軍!短短十餘日,灰飛煙滅!戰死、被俘、潰散、溺斃……十不存一!

斛律金在親衛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岸邊一塊大石旁,望著腳下奔騰不息、仿佛能帶走一切悲傷與恥辱的黃河水,又遙望對岸那曾經屹立不倒、如今卻已陷落敵手、火光未熄的雄關故地……

這位一生戎馬、見慣生死、鐵血剛毅的老將,再也抑製不住胸中翻騰的悲愴、悔恨、自責與那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渾濁的老淚,如同斷線的珠子,順著他布滿皺紋與血汙的臉頰,滾滾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也滴落在每一個目睹此景的幸存將士心頭。

悲涼,如同這清晨河麵上彌漫的濃霧,籠罩了整片北岸。

高嶽亦是虎目含淚,仰天長歎,卻又強行忍住。敗了,敗得如此徹底,如此慘烈。中原門戶大開,朝廷精銳儘喪,侯景魔焰滔天,接下來,這天下,又將陷入何等可怕的動蕩與殺戮?

葉歸塵默默立於一旁,冇有上前勸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這場慘敗,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承受。

他轉頭,望向自己麾下那支雖然麵帶疲憊、但建製完整、甲胄兵器齊全、眼神中依舊保有銳氣與生機的千騎。他們正在梁鐵柱的指揮下,協助收攏潰兵,建立簡易的警戒。

在這場席卷數十萬人的滅頂之災中,他這支千人之師,不僅奇跡般地保全了自身,更在最後關頭,冒險救回了兩位重傷的主將。

這無疑是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場慘敗中,一抹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異數。

但葉歸塵心中,並無多少欣喜。隻有一種更加沉重的責任感,以及對前路更加清醒、也更加緊迫的認知。

虎牢關已失,中原將亂。朝廷經此大敗,威信掃地,能否穩住晉陽尚未可知。侯景下一步,是西進洛陽,還是北上河北?天下格局,必將因這一戰而徹底改寫。

而他葉歸塵,帶著這千餘曆經血火、忠誠可靠的部屬,帶著救回兩位主將的“功勞”,在這亂世洪流中,又該駛向何方?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晉陽的方向,又望向更東方,那被晨曦微光勾勒出的、廣袤而未知的河北大地。

胸口的亢宿龍鱗,傳來沉穩而有力的搏動,仿佛在呼應著他心中那漸漸明晰的決斷。

潛龍已離死地,雖折鱗片甲,卻爪牙猶存。

接下來,便是尋找一處,可供其舔舐傷口、重聚風雲、以待天時的……

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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