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絕地
##一
虎牢關內,氣氛已不是“凝重”二字可以形容。
主帥斛律金重傷昏迷,高燒不退,時而咳血,被軍醫日夜守護,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皆是未知。高嶽亦是內腑受創,經脈受損,雖清醒著,卻連下床都困難,更遑論指揮作戰。關內軍政,一時間竟陷入群龍無首的窘境,由幾個資曆較深的副將、參軍勉強維持,但命令難以統一,調度效率大減。
更致命的是士氣。主帥慘敗,主將重傷,一日夜鏖戰的慘痛傷亡,如同三座大山,死死壓在每一個守軍心頭。關牆上,士卒們眼神空洞,動作機械,隻是麻木地執行著守禦命令,再不見先前同仇敵愾、死戰不退的血勇之氣。一股名為“絕望”的毒霧,在關內無聲彌漫,侵蝕著僅存的抵抗意誌。
侯景用兵,深諳“趁你病,要你命”的狠辣之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內這千載難逢的虛弱與混亂。
他不再親自於陣前衝殺,而是坐鎮中軍,遙控指揮。主力大軍在他的嚴令下,對虎牢關展開了更加瘋狂、也更加具有壓迫感的持續強攻。攻勢不再追求一蹴而就的突破,而是如同鈍刀割肉,晝夜不息,輪番上陣,死死咬住關上守軍,不給他們任何喘息、整頓、甚至思考撤退的機會。他要將關內這七萬殘兵敗將,牢牢釘死在關牆上,耗儘其最後一絲力氣與希望。
同時,他真正的殺招,已然悄然派出。
“宋子仙!”中軍大帳內,侯景猩紅的豎瞳盯著麾下心腹愛將。
“末將在!”宋子仙出列抱拳。此人身材魁梧,麵有刀疤,眼神凶悍,是侯景麾的悍將,亦是最早追隨侯景的心腹。
“本大將軍給你五萬兵馬,不,給你那些‘材料’(指強征的流民壯丁),再撥你一千饕餮衛,以及……三門‘血煞炮’。”侯景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繞過虎牢關正麵,直插北麵,給本大將軍拿下成皋渡!我要這關內的數萬螻蟻,變成真正的甕中之鱉,一個也跑不掉!”
“末將領命!定為主公斬斷敵軍後路!”宋子仙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獰笑著領命而去。
##二
成皋渡,位於虎牢關北側約三十裡,乃是汜水彙入黃河之處,河麵相對寬闊平緩,是溝通黃河南北的重要渡口之一,更是目前虎牢關守軍連接河北後方、獲取補給、乃至萬一兵敗時撤退的唯一生命線。
駐守此地的,是老將元柱及其麾下兩萬五千兵馬。
元柱出身北魏宗室旁支,雖已冇落,但覺醒了罕見的“玄武”神獸血脈。玄武,主鎮禦、司北方、掌水土,性厚重沉穩,擅守禦,其血脈天賦便是極強的防禦與對“毒”、“煞”等負麵能量的抗性與克製。在得知侯景身負饕餮凶煞血脈後,斛律金特意將元柱安排在此地,正是看中其血脈對饕餮之力的天然克製,希望他能憑此守住這條至關重要的退路。
元柱不敢怠慢。抵達渡口後,他立刻督促士卒,依托河岸地形,搶築起一道簡易卻堅固的營壘防線,深溝高壘,箭塔林立。他本人更是日夜巡視,將玄武血脈之力催發,隱隱在營地上空,形成了一層淡不可察、卻厚重無比的青黑色靈光屏障,如同巨龜蟄伏,守護著這片要地。
當宋子仙率領的五萬叛軍(其中大半是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被刀槍驅趕著的流民壯丁),如同滾滾濁流,出現在渡口南岸時,元柱立於營壘箭樓之上,麵色沉凝,但眼神中並無太多懼色。
“結陣!備戰!”他沉聲下令。
兩萬五千守軍迅速進入防禦位置,弓弩上弦,刀槍出鞘。元柱則深吸一口氣,體內玄武血脈全力運轉,周身泛起青黑色的光芒,與營地那層靈光屏障產生共鳴,使其變得更加凝實。
“放!”宋子仙根本不給守軍更多準備時間,手中馬鞭一揮。
那些被驅趕在前方的流民壯丁,發出絕望的哭嚎,卻被身後的叛軍精銳用刀槍逼著,如同潮水般,湧向守軍營壘。他們幾乎冇有像樣的兵器,許多人甚至赤手空拳,隻是用血肉之軀,去消耗守軍的箭矢與體力。
守軍箭如雨下,衝在最前的流民如同割麥子般成片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河灘。但後麵的人,依舊被瘋狂驅趕著向前,用屍體鋪路。
這慘烈而殘忍的一幕,讓許多守軍士卒都感到心頭不適,但軍令如山,他們隻能繼續射擊。
就在守軍注意力被前方“人海”吸引,箭矢消耗加劇之時——
叛軍陣中,那三門被黑布遮蓋、散發著濃鬱不祥氣息的巨物,被緩緩推到了陣前。黑布掀開,露出了其猙獰的真容。
那是三門通體暗紅、仿佛由無數血肉與金屬扭曲融合而成的巨炮!炮身粗壯,表麵有詭異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鬱血腥與死氣。炮口幽深,隱隱有暗紅色的邪光在彙聚、流轉。
血煞攻城炮!侯景以邪術秘法,融合戰場亡魂血氣、地脈陰煞,耗費無數生靈精血煉製而成的魔道殺器!專為破城、屠戮、製造恐懼而存在!
“裝填!”宋子仙獰笑著下令。
早有準備的叛軍輔兵,抬著一個個散發著刺鼻腥氣的巨大皮囊,將裡麵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濃縮提煉的生人鮮血混合各種陰毒材料),倒入炮膛後的特殊法陣之中。
“瞄準——敵營中軍——放!”
“轟——!!!”
“轟!轟!”
三門血煞炮,幾乎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如同洪荒巨獸咆哮般的怒吼!炮口噴吐出三道水桶粗細、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暗紅邪能構成的光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與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腐臭氣息,劃破長空,狠狠轟向元柱大營上空那層青黑色的玄武靈光屏障!
元柱瞳孔驟縮!他從那炮光中,感受到了極其精純、極其狂暴的血煞與死寂之力,正是他玄武之力需要克製的對象,但濃度與威力,遠超想象!
“玄武真身,鎮守北冥!玄甲天禦——開!”
他狂吼一聲,不顧一切地催動本源血脈!身後虛空之中,一尊龐大如山、背負玄甲、蛇龜同體的神獸虛影,驟然顯現,仰天無聲嘶吼!營地那層靈光屏障瞬間光芒大放,厚度激增,青黑色光芒流轉,龜甲紋路清晰可見,散發出巍然不動的厚重氣息。
“咚——!!!”
第一發血煞炮光,結結實實轟在了靈光屏障之上!
如同隕石撞地!恐怖的巨響與能量衝擊波,瞬間席卷整個渡口,河水為之倒卷!靈光屏障劇烈震蕩,光芒急閃,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終究是扛住了!
元柱身軀劇震,臉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他眼神堅定,咬牙支撐。
“不過如此……”他剛升起這個念頭。
“轟轟——!!!”
第二發、第三發血煞炮光,幾乎不分先後,接踵而至,精準地轟擊在靈光屏障的同一點上!
血煞之力,最擅侵蝕、汙穢、瓦解各種護身靈法與能量屏障。三門魔炮齊射,威力疊加,更是恐怖絕倫。
“哢嚓——!”
在第一發炮擊處已經出現裂痕的靈光屏障,再也承受不住這連續不斷的狂暴轟擊,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脆響,裂紋瞬間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隨即——
“嘭——!!!”
徹底炸裂!化作漫天青黑色的光點,四散湮滅!
“噗——!”
屏障破碎的反噬,加上三門血煞炮的殘餘衝擊力,毫無保留地轟在了與屏障氣機相連的元柱本體之上!他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拋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重重摔在數十步外的地麵上,身下青石板寸寸碎裂!他試圖掙紮,卻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將軍!!”
“快!救將軍!!”
左右親衛目眥欲裂,拚命衝上前,用身體擋住可能襲來的流矢,七手八腳抬起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元柱,朝著營壘深處倉皇退去。
主將昏迷,賴以依仗的玄武護盾破碎。
渡口守軍的士氣與防線,瞬間崩塌。
“哈哈哈!給老子轟!殺!一個不留!”宋子仙狂笑,再次揮手。
血煞攻城炮調整角度,不再轟擊已無意義的中軍,而是對準了那些驚慌失措、失去指揮的守軍士卒密集處。
“轟!轟!轟!”
暗紅色的邪能光柱落入人群,爆開一朵朵巨大的、混合著血肉殘肢與焦黑泥土的死亡之花。每一炮落下,便有數十、上百名守軍在淒厲的慘嚎中被蒸發、被撕碎、被點燃!血霧混合著硝煙與焦臭,衝天而起。
失去了玄武護盾的庇護,失去了主將的指揮,麵對三門魔炮的毀滅性打擊與叛軍精銳(尤其是那一千饕餮衛)隨之而來的瘋狂掩殺,兩萬五千守軍,瞬間崩潰。
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與叛軍的獰笑、喊殺聲,交織在一起。渡口營地,轉眼間變成了屠宰場。守軍士卒四散奔逃,自相踐踏,跳河求生者不計其數,但大多被冰冷的黃河水吞冇,或被對岸射來的箭矢釘死在水麵。
潰敗,隻在一瞬之間。
當夕陽的餘暉,將黃河水染成更加刺目的血色時,成皋渡口,已徹底易主。飄揚的“元”字將旗被砍倒、踐踏,取而代之的,是侯景那猙獰的饕餮大纛。
黃河天險,這條虎牢關守軍最後的生命線與退路,被侯景用最殘忍、最霸道的方式,一刀斬斷。
##三
距離渡口數裡外的一處高崗上。
葉歸塵勒馬而立,身後千騎肅然。他們如同雕塑,沉默地注視著遠處渡口方向,那衝天而起的血光、硝煙,以及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炮鳴與慘嚎。
當看到那層厚重的青黑色玄武靈光屏障,在三道暗紅炮光的連續轟擊下,轟然破碎時,葉歸塵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沉。
當看到渡口營壘迅速被血與火吞噬,守軍如同無頭蒼蠅般潰散時,他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
完了。
成皋渡丟了。
虎牢關內那數萬大軍,最後一條生路,被侯景親手扼斷。前有狼(侯景主力),後無路(渡口失守),側有虎(可能從渡口沿河岸包抄的叛軍)……徹徹底底的死地,絕境!
任何兵法,任何計謀,在絕對的實力碾壓與地理絕殺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大勢,已不可挽回。虎牢關的陷落,隻是時間問題。而且,會很快。一旦渡口失守的消息傳回關內,本就瀕臨崩潰的軍心,將瞬間土崩瓦解。那將不是撤退,而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潰敗與大屠殺。
他不能再等了。
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繼續留在此地“遊擊”、“觀望”,已無任何意義。下一刻,從渡口方向席卷而來的叛軍兵鋒,就可能將他們這支孤軍吞冇。退回虎牢關?那是自投羅網,與敗軍一起陪葬。
唯一的生路,隻有……北渡黃河。
趁現在渡口剛陷,叛軍忙於肅清殘敵、鞏固防線,尚未完全控製所有船隻與北岸,趁黃河天險尚有一絲縫隙可鑽!
“梁鐵柱!”葉歸塵猛地轉頭,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在!”梁鐵柱渾身一震,上前。
“你即刻帶兩隊弟兄,以最快速度,趕往上遊十裡處的‘老鴉咀’,那裡水流較緩,岸邊蘆葦茂密,或有漁民藏匿的小船。不惜一切代價,搜集、征用所有能找到的船隻,竹筏也行!能載多少人是多少人!記住,是搜集,不是強搶,給足銀錢,態度要快,但不得濫殺無辜!”
“是!”梁鐵柱領命,點齊兩百騎,旋風般朝著上遊疾馳而去。
“其餘人,隨我來!”葉歸塵不再猶豫,一馬當先,率領剩下的八百騎,不再隱藏行跡,朝著黃河岸邊,距離渡口稍遠、水流相對平緩的一處河灣,全速奔馳。
馬蹄如雷,卷起煙塵。他們必須搶時間,搶在叛軍徹底控製整個河段之前,找到渡河工具,離開這片死地!
抵達河灣,眼前是滔滔黃河,濁浪翻滾,對岸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岸邊隻有寥寥幾艘破舊的小漁船,顯然不夠。
“下馬!檢查裝備,丟棄不必要的輜重!會水的弟兄,準備下水探路,尋找暗流較緩處!其餘人,搜集木材,紮製簡易木筏!快!”葉歸塵翻身下馬,一連串命令急促而出。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冷靜觀察戰局的旁觀者,而是決斷生死、帶領部屬求生的領袖。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身後這八百條性命。
士卒們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行動起來。丟棄多餘的糧袋、不必要的個人物品,隻保留兵甲、弓弩、少量乾糧與火折。會水的士卒脫下外甲,咬著短刀,跳入冰冷的河水,朝著對岸奮力遊去探路。其餘人則用橫刀砍伐岸邊枯死的樹木、拆下破損的漁船木板,甚至解下馬鞍上的皮革,開始緊張地捆綁、紮製最簡陋的渡河工具。
葉歸塵親自指揮,他體內青龍長生氣微微運轉,感應著水流的變化,指出幾個相對平緩、暗流較少的位置,作為優先渡河點。同時,他目光如鷹,警惕地掃視著上下遊方向,提防叛軍遊騎或船隻出現。
時間,在緊張的忙碌與對死亡的恐懼中,緩慢而飛快地流逝。
遠處,渡口方向的喊殺聲與火光,漸漸微弱下去,但那意味著叛軍已基本控製了那裡,隨時可能沿河岸搜索過來。
上遊,梁鐵柱派人回報,找到了大小船隻十餘艘,正在設法拖曳過來,但需要時間。
“軍主!對岸……對岸似乎有動靜!”一名在河中央探路的士卒,奮力遊回,聲音帶著驚惶,“好像……有騎兵!”
葉歸塵心頭一凜,凝目望去。暮色蒼茫,對岸的確有影影綽綽的黑影在移動,隱隱有金屬反光。是叛軍提前渡河,在北岸布防?還是其他勢力?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渡河的窗口期,可能比預想的更短,也更危險。
“加快速度!木筏紮好一對,立刻送一隊人過去,搶占對岸灘頭,建立警戒!”葉歸塵聲音冰冷,壓住心中的焦躁。
“是!”
第一批簡陋的木筏被推入水中,載著二十餘名精悍士卒,朝著對岸奮力劃去。葉歸塵的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回頭,望向南方。虎牢關的方向,火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喊殺聲也變得更加混亂、淒厲。他知道,最後的時刻,恐怕即將到來。
而他,必須帶著身邊這些人,在這滔天洪流與絕境死地中,殺出一條生路。
胸口的亢宿龍鱗,傳來沉穩的搏動。青龍長生氣在體內奔騰,帶來力量,也帶來一種冰冷的、屬於“統禦者”的決絕。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橫刀,目光重新投向奔騰不息的黃河。
今夜,要麼葬身魚腹,要麼……北渡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