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赴險
##一
旌旗獵獵,號角連營。
晉陽城巨大的戰爭機器,在潁川屠城的刺激與朝堂的強令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糧秣、軍械、被服,從各處倉廩、工坊、民間,如同百川歸海,湧向指定的集結地點。來自鄴城、司州乃至晉陽本地的精銳士卒,在急促的號令與軍官的嘶吼聲中,匆匆告彆家人,披甲執銳,彙聚成一股股鐵流。
十五日,僅僅十五日。
十萬大軍,已然在晉陽城南郊完成初步集結。旌旗如林,刀槍映日,戰馬嘶鳴,甲胄鏗鏘,肅殺之氣衝霄而起,將初春的寒意都驅散了幾分。
中軍大纛之下,老將斛律金頂盔貫甲,端坐於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他須發已見霜白,但腰背挺直如鬆,虎目開合間精光四射,久經沙場的沉凝氣勢,如同定海神針,讓周圍略顯躁動的軍心,迅速安定下來。他手中令旗一揮,聲音蒼勁雄渾,傳遍三軍:
“討逆平叛,保境安民!三軍將士,聽吾號令——開拔!”
“吼——!吼——!吼——!”
十萬將士齊聲應和,聲浪如同海嘯,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大軍開動,如同一條蘇醒的鋼鐵巨龍,開始沿著古老的官道,向南緩緩蠕動。
高嶽率領三萬精銳為前軍,如同巨龍的龍頭與利爪,負責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掃清前方障礙,探查敵情。斛律金自統中軍四萬,是為龍身,坐鎮中樞,指揮全局。元柱領後軍三萬,押運糧草輜重,保障後勤,並為大軍斷後。
葉歸塵麾下的一千精騎,被編入高嶽的前軍序列,作為先鋒部隊中的先鋒。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意味著他們將成為最早接觸敵軍、也最可能遭遇惡戰的那一部分。
接到軍令,葉歸塵並無多言。他隻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營地,最後一次檢查了麾下士卒的兵甲、弓馬、乾糧。冇有慷慨激昂的動員,隻是用沉靜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但此刻都寫滿了緊張與戰意的臉龐。
“記住平日所練。結陣而行,聽令而動。保重自己,也要護住身邊的袍澤。”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出發。”
“是!軍主!”
千人齊聲應諾,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股經過嚴酷打磨後的、沉默的銳氣。
鋼鐵洪流,開始向南流淌。
##二
大軍出了晉陽,沿汾水東岸官道南下。
初時道路還算平坦開闊,十萬大軍迤邐而行,旌旗蔽日,塵土飛揚,氣勢雄壯。但行軍隊列的整齊與嚴明,卻遠非尋常烏合之眾可比。在斛律金、高嶽等宿將的指揮下,前、中、後三軍保持著合理的間距,斥候遊騎四出,哨探不斷,整個行軍過程,雖顯龐大,卻亂中有序。
葉歸塵統率著他的千人騎隊,位於前軍靠前的位置。他嚴格依照《青龍長生典》行軍篇所載,以及月餘來操練的經驗,約束著部隊。千人分為前、中、後三隊,交替行進,輪番派出小隊斥候,探查前方數裡乃至十數裡情況。隊伍保持著緊湊而富有彈性的陣型,既可隨時應對突發襲擊,也能在命令下達時,迅速展開或變陣。
沿途經過榆次、祁縣等城鎮,當地官員早已得到消息,組織民夫準備了部分糧草飲水,大軍並未過多停留,隻是稍作補給,便繼續前行。
數日後,抵達介休以南。前方,汾水在此拐了一個大彎,河道寬闊,水流湍急,擋住了去路。
“伐木!架橋!”高嶽一聲令下。
早有準備的工兵與輔兵立刻行動起來,附近山林中的樹木被迅速砍伐,拖到河邊。在軍官的指揮與士卒的協作下,一座簡易卻堅固的浮橋,以驚人的速度,橫跨在了洶湧的汾水之上。
大軍開始有序渡河。人喊馬嘶,車輪滾滾,浮橋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始終穩固。葉歸塵命麾下騎兵分批牽馬過橋,他親自立於橋頭,監督秩序,確保麾下士卒安全通過,無一人一馬落水。
渡過汾水,前方地形驟然險峻。
雀鼠穀。
兩側山壁如刀削斧劈,高聳入雲,中間僅有一條狹窄的穀道蜿蜒向前。抬頭望去,隻見一線天光,陰森逼仄。此處最易設伏,乃兵家必爭之險地。
“全軍戒備!緩速通過!”命令層層下達。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所有士卒都握緊了兵器,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山崖。弓弩手張弓搭箭,指向可能藏匿敵人的地方。
葉歸塵揮手示意,麾下千人騎隊迅速收縮陣型,由行進時的長蛇陣,轉為更加緊湊、利於防禦的“圓陣”雛形,將弓騎兵護在中間。他本人則策馬行在隊伍最前,目光如電,掃視著崖壁的每一處陰影與突起,青龍血脈帶來的敏銳感知提升到極致,留意著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與聲響。
穀道漫長,光線昏暗。隻有馬蹄聲、腳步聲、甲胄摩擦聲,在狹窄的空間中回蕩,愈發顯得壓抑。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臟的狂跳。
所幸,侯景的叛軍似乎並未在此設伏。或許是料定朝廷大軍會迅速南下,來不及布置;又或許是彆有圖謀。
有驚無險,全軍順利穿過了雀鼠穀。當重新踏上相對開闊的平原地帶,看到久違的廣闊天空時,許多士卒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三
出雀鼠穀,經平陽、聞喜、安邑,一路南下,沿途所見,與晉陽周邊已大不相同。戰亂的影響開始顯現,田畝多有荒蕪,村莊人煙稀少,偶爾可見拖家帶口、麵有菜色的難民,朝著北方蹣跚而行,看到大軍經過,無不驚恐躲避。
氣氛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距離戰場,越來越近了。
抵達蒲阪,麵前是另一道更加浩瀚、更加桀驁的天塹——黃河。
濁浪滔滔,吼聲如雷,河水裹挾著大量泥沙,如同一條暴怒的黃色巨龍,奔騰東去,氣勢磅礴,令人望之生畏。尋常舟船渡此,皆有傾覆之險,何況是十萬大軍,無數騾馬輜重。
早有準備的舟船被從上下遊調集而來,更大的工程是架設更加龐大的連環浮橋。在經驗豐富的工兵指揮下,在無數民夫與士卒的奮力協作下,一座由數十艘大船、無數木板繩索連接而成的巨型浮橋,開始橫亙在洶湧的黃河之上。
渡河,是更大的考驗。
風急浪高,浮橋劇烈搖晃。戰馬驚嘶,不肯上前。士卒們需極力控製坐騎,穩住身形,分批緩慢通過。不時有倒黴的士卒或騾馬失足落水,瞬間便被渾濁的激流卷走,隻留下幾聲短暫的驚呼與掙紮的水花,便消失無蹤。
葉歸塵立於一艘較大的渡船船頭,望著腳下奔騰的黃河水。胸口的亢宿龍鱗,傳來清晰的悸動,仿佛在呼應著這母親河的磅礴與力量。他能感覺到,這黃河水中蘊含的水行精氣與地脈龍氣,遠比汾水精純浩瀚。若在此修煉,效果定然極佳。
但現在,不是時候。
他強行壓下血脈的躁動與修煉的渴望,將全部心神放在渡河之上。他指揮著麾下士卒,安撫受驚的戰馬,維持渡船秩序,確保所有人馬安全抵達對岸。在他沉穩的指揮與青龍長生氣若有若無的安撫下,他麾下的千騎渡河過程,相對平穩有序,損失極小。
當雙腳踏上黃河南岸鬆軟的土地,回頭望去,那條黃色的巨龍依舊在身後咆哮,而十萬大軍,已然如同遷徙的巨獸,艱難卻又堅定地,跨過了這道天險,正式踏入了——河南。
中原腹地,烽煙之地。
##四
進入河南,氣氛截然不同。
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沿途城鎮,許多已是一片廢墟,斷壁殘垣,焦黑木梁指向天空,如同絕望的手臂。荒蕪的田野中,偶爾可見未曾掩埋的屍骸,引來成群的烏鴉盤旋聒噪。越是向南,景象越是淒慘。
大軍冇有進入任何城池休整,隻是沿著官道,繼續快速向東南方向挺進。經過陝縣、靈寶、新安,遠遠繞過了此時尚在朝廷手中、但已被叛軍兵鋒威脅的洛陽城。城中守軍如臨大敵,城門緊閉,吊橋高懸。
一路行來,千裡跋涉,穿山越穀,渡河過原。得益於《青龍長生典》行軍篇的係統指導,以及葉歸塵自身對麾下部隊的嚴苛訓練與有效指揮,他這一千人馬,始終保持著較高的戰備狀態與相對完整的建製。在整個大軍序列中,顯得格外沉穩、精悍。
高嶽幾次巡視前軍,目光落在葉歸塵所部時,都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此子練兵、帶兵,確有過人之處。
十數日後。
當前方探馬回報,一座巍峨險峻、仿佛自群山之中拔地而起的巨大關城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人都知道——
目的地,到了。
##五
虎牢關。
南依嵩嶽餘脈,北瀕滾滾黃河,關城扼守於兩山之間的狹長通道,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自古便是中原鎖鑰,兵家必爭之地。關牆高厚,以青灰色巨磚壘砌,曆經無數戰火,牆麵斑駁,卻更顯滄桑與堅固。關樓高聳,旌旗招展。關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汜水河自關前蜿蜒流過,水聲潺潺,此刻卻仿佛帶著金戈鐵馬之音。
十萬東魏討逆大軍,在關前列陣,紮下連綿營寨。一座座營盤如同雨後蘑菇,迅速鋪開,旌旗如林,營帳如雲。刀槍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屬海洋。炊煙嫋嫋升起,卻又迅速被關前曠野的風吹散。空氣中,彌漫著皮革、鋼鐵、汗水和一種混合著泥土與隱隱血腥的、獨特的戰場氣息。
幾乎在同一時間,汜水河對岸,遙遠的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湧而來。
侯景的叛軍,也到了。
叛軍並未直接逼近關下,而是在汜水南岸數裡外,同樣開始紮營。他們的營寨似乎更加粗獷,布局也略顯混亂,但那股衝天而起的凶煞之氣,卻比東魏大營濃烈了何止十倍!
葉歸塵此刻已奉命,率領麾下千騎,前出至大軍營壘最前沿的一處矮坡之上,建立前哨警戒陣地。他勒住戰馬,立於坡頂,手搭涼棚,凝目向對岸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具體的營寨或士卒,而是……天象。
對岸叛軍大營上空,天色昏暗,仿佛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濃稠粘膩的血色霧氣!那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翻滾、湧動,其中隱隱有無數扭曲、痛苦、無聲嘶嚎的虛影沉浮掙紮!一股混合了暴戾、貪婪、殺戮、絕望的凶煞怨氣,如同實質的狼煙,從叛軍營中升騰而起,直衝霄漢,將那片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紅!
那是屠戮了無數生靈,吞噬了海量氣血生機,凝聚了滔天怨魂,才能形成的“血煞軍氣”!是侯景麾下那支以“饕餮”為名、修煉魔功、專事殺戮吞噬的“饕餮衛”,以及侯景本人那恐怖魔功,共同造就的、屬於惡魔軍團的標誌!
僅僅是隔河遙望,葉歸塵便感到胸口一陣煩悶,青龍血脈傳來強烈的排斥與警示。體內青龍長生氣自發運轉,才將那無形侵蝕而來的凶煞怨氣驅散。他身後一些修為較淺、心誌不堅的士卒,已是臉色發白,呼吸急促,眼中露出難以抑製的恐懼。
好凶的煞氣!好重的怨念!
這侯景,果真是將殺戮與吞噬,進行到了極致!潁川屠城,恐怕隻是他“功績”的一部分。這一路北上,不知又有多少城鎮村莊,化為了他修煉魔功的“血食”!
葉歸塵眼神冰冷,目光從那天穹血煞,緩緩下移,掃過對岸叛軍那看似混亂、實則隱隱透出瘋狂與悍勇的營寨布局,掃過汜水河兩岸的地形,掃過己方連綿的營壘與高聳的虎牢關。
腦海中,《青龍長生典》行軍篇中關於山川地理、營陣布置、攻防要點的種種論述,如同活了過來,與眼前景象迅速印證、結合。
何處可設伏,何處利騎兵突擊,何處宜步卒結陣,何處需嚴防偷襲,叛軍可能的主攻方向,己方防禦的薄弱環節……無數信息與判斷,如同流水般在他心中淌過,漸漸勾勒出一副立體的、動態的戰場態勢圖。
昔日玉璧城頭,他隻是一個被動承受戰爭洪流的小卒,所見不過方寸,所思唯有生存。
而今,他立於萬軍之前,身為統率千騎的軍主,手握部分權柄,肩負麾下性命。他的視野,不再局限於個人生死,而是擴展到了整支隊伍,乃至這片即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算的戰場一隅。
胸中格局,豁然開朗。
一種混合著沉重責任、冰冷戰意、以及對自身力量清晰認知的“統禦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仿佛一直潛藏於深淵的幼龍,在經曆了漫長的積蓄與磨礪後,終於將頭顱探出水麵,第一次,以真正“將領”而非“士卒”的視角與心態,來審視這片即將被血與火浸透的天地。
體內,那枚日益凝實的亢宿龍鱗,搏動得平穩而有力。青龍長生氣在經脈中奔流,不僅帶來力量,更帶來一種奇異的、屬於“上位掠食者”的冷靜與威嚴。在這肅殺慘烈的戰場背景下,非但未被壓製,反而隱隱有種“如魚得水”、即將“乘風化龍”般的契合與昂然。
他緩緩放下手,不再遙望對岸那令人心悸的血煞天穹。目光收回,落在身後肅然列陣、雖麵對凶威而略顯緊張、但陣型依舊穩固、眼神中帶著對他信任與依賴的千名袍澤身上。
寒風掠過汜水河麵,帶來濕潤的水汽與對岸隱約的、如同野獸般的喧囂。
兩岸,數十萬大軍對峙。
刀槍如林,殺氣盈野。
一場決定中原歸屬、也必將血流成河的驚天大戰,已然在這虎牢關前,拉開了它沉重而血腥的序幕。
而葉歸塵,這條初露崢嶸的“潛龍”,也終於踏上了屬於他的、真正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