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落幕(上)
##一
“夠了。”
聲音響起時,葉歸塵正扣著弩機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箭尖對準的,是那道浴血而立、卻依舊如山般難以撼動的身影——張平安。
戰鬥已近尾聲,或者說,是單方麵的圍獵已近尾聲。張平安很強,強到令人絕望。梁鐵柱的“五穀牢獄”與“五穀盾”被輕易破去,劉桃枝的“九毒噬心”與毒蟒撲咬如同兒戲。三百驍騎營精銳,加上外圍虎視眈眈的千餘大軍,竟被他一人殺得屍橫遍野,士氣幾近崩潰。
但人力有窮時,神獸血脈亦非無窮。張平安再強,也隻是一個剛剛覺醒、對青龍之力運用粗淺、且身受重創的輔兵。在連續擊退兩名覺醒者隊主,又硬抗了數十名悍卒的圍攻後,他身上的傷口愈合已幾乎停止,胸口那層淡青色的“青龍鱗·護體”光暈黯淡如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敗的風箱聲,拄著斷刀的手臂在劇烈顫抖。
他已是強弩之末。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包括葉歸塵。他甚至能感覺到,張平安體內那股與自己同源、卻狂暴混亂得多的青龍氣息,正在飛速衰弱、潰散。那是力量耗儘、本源將枯的征兆。
劉桃枝在尖叫,招呼著周圍的士卒,尤其是弓弩手上前,做最後的圍攻。他自己則縮在後麵,眼神怨毒而恐懼,再不敢上前半步。梁鐵柱倒在亂石堆中,掙紮著想要爬起,卻牽動內傷,咳出大口鮮血,隻能眼睜睜看著。
葉歸塵的箭,始終冇有射出。不是心軟,而是在尋找,尋找一個絕佳的時機,一個能確保一箭重創、甚至了結對方,又不會引起斛律金和周圍人過多注意的時機。他在觀察張平安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觀察他護體青光的明暗變化,觀察他呼吸的節奏。
他必須出手,這是軍令,也是自保。在斛律金和無數雙眼睛注視下,任何猶豫都可能引來懷疑。但他內心深處,那絲因“生為人傑,死為鬼雄”而起的複雜情緒,又讓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這刹那的猶豫與緊繃的對峙中——
“夠了。”
那聲音,來了。
平靜,淡漠,冇有一絲情緒起伏,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驚雷,毫無征兆地在每一個人的耳膜深處、甚至在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不是巨響,是穿透,是碾壓,是居高臨下的宣告。
激戰正酣的士卒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動作驟然僵住!揮舞的刀劍停在半空,拉開的弓弦瞬間鬆弛,嘶吼卡在喉嚨。甚至連山穀中呼嘯的風,彌漫的血腥,都仿佛在這一聲“夠了”之下,凝固、停滯。
葉歸塵渾身劇震,扣著弩機的手指猛地鬆開,弩箭“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駭然抬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東方天際,第一縷熹微的晨光,正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鉛雲,將天邊染上一抹淒豔的血紅。而就在那血紅色的天幕下,遠山輪廓之上——
一道身影,踏空而來。
不,不是“踏空”,更像是行走在無形的階梯上,從容,平穩,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淩駕於萬物之上的威嚴。
是斛律光。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為底、金紋鑲邊的戰袍,但在初露的晨光與自身散發的煌煌金輝映照下,那身戰袍仿佛燃燒起來,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他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如同天神行於水麵。
而最令人心神俱裂的,是他背後。
一對完全由純粹金光凝聚而成的羽翼虛影,緩緩展開。翼展足有三丈,每一根翎羽都清晰可見,邊緣鋒利如神兵,流淌著太陽般熾烈而威嚴的光華。羽翼輕輕扇動,冇有風聲,卻卷起浩瀚澎湃的金色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奔湧、擴散!
氣浪所過之處,戰場上的碎石、斷箭、殘肢,被無聲地推開、湮滅。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殺伐戾氣,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退散。連那些被戰鬥波及、東倒西歪的草木,在這金色氣浪的拂過下,也停止了搖曳,葉片低垂,仿佛在向這位降臨的神祇表示臣服。
金翅大鵬!真正的、完全顯現血脈威能的金翅大鵬虛影!
這不是之前試探性的出手,不是箭術的比拚,而是血脈本源力量的徹底釋放!是屬於天空霸主、神獸金鵬的、煌煌赫赫、無可匹敵的威壓!
“撲通!”
“撲通通——!”
戰場之上,如同被收割的麥浪,士卒們成片地跪倒!不是自願,是源自生命層次、血脈源頭的本能恐懼與敬畏!手中的兵器“哐當”掉落,頭顱深深低下,緊貼冰冷血腥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那是螻蟻麵對蒼鷹,草芥麵對烈日,發自靈魂的顫栗與臣服。
劉桃枝臉上的狠毒與恐懼瞬間被無邊的驚駭取代,他周身的墨綠毒氣如同遇到了烈陽的冰雪,嗤嗤作響,迅速蒸發潰散,那九道毒蛇虛影哀鳴著縮回體內。他本人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渾身篩糠般抖動,牙齒咯咯打顫,連頭都不敢抬。
梁鐵柱掙紮著想要保持跪姿,但在那浩瀚如天的威壓下,他本就重傷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住,再次噴出一口鮮血,以頭搶地,整個人幾乎要嵌入泥土之中。
葉歸塵同樣跪倒在地,不,是幾乎被那無形的威壓“按”倒在地!胸口仿佛壓上了一座萬鈞巨山,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肺部火燒火燎。更讓他驚駭的是,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以及胸口那枚與他性命交修的亢宿青龍鱗,在這一刻,竟同時傳來劇烈無比的震顫!
不是共鳴,是恐懼!是遭遇天敵般的、源自本能的恐懼與示警!
青龍乃木行之極,司掌生機,尊貴不凡。但金翅大鵬,乃天空霸主,庚金銳氣之極致,主殺伐,破萬邪!在某種程度上,其鋒銳肅殺之氣,正是青龍這類偏重“生發”、“滋養”血脈的天然克星!更何況,斛律光的金鵬血脈顯然已修煉到極高深的境界,遠遠不是葉歸塵這剛剛入門、張平安那混亂初醒的狀態可比。
葉歸塵能感覺到,胸口的亢宿龍鱗在瘋狂收縮光芒,竭力隱藏自身氣息,仿佛生怕被空中那道金色身影察覺到。玉簡的溫熱也降到了冰點。他死死咬著牙,將頭埋得更低,用儘全部意誌,壓製著體內青龍長生氣的一切波動,甚至強行放緩心跳,讓自己看起來和周圍那些普通士卒一樣,隻是被神威震懾,恐懼顫抖。
整個落鷹穀,死寂如墓。
唯有那道金色的身影,緩緩落下,如同神祇降臨凡塵,在張平安身前十丈處,站定。
金色羽翼收斂,化作兩道流光冇入斛律光體內,但他周身那煌煌如大日、銳利如天刀的威壓,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距離的拉近,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沉重,壓得人靈魂都在哀鳴。
他負手而立,玄袍金紋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那裡,是戰場中,唯一還站立著的人。
張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