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落鷹穀（上）
##一
三天了。
三天披荊斬棘，三天風餐露宿，三天提心吊膽。三百人的隊伍像一群無頭蒼蠅，在莽莽蒼蒼、仿佛冇有儘頭的太行山深處打轉。腐葉冇過腳踝，毒蟲不時叮咬，陡峭的山崖需要繩索攀爬，幽深的溝壑需要小心翼翼探路。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漿、草屑和汗水混合的汙漬，臉上寫滿了疲憊、焦慮和越來越濃的不安。
梁鐵柱走在最前麵，他那鐵塔般的身軀似乎也矮了幾分，銅鈴大眼裡布滿了血絲。他手中的開山刀已經砍出了無數缺口，身上那件結實的皮甲也被樹枝岩石刮得破破爛爛。作為領隊，他承受的壓力最大。既要尋找那蹤跡縹緲、凶悍絕倫的張平安，又要提防山中潛藏的猛獸和自然險境，還要分心留意劉桃枝會不會搞什麼小動作，心神損耗極大。
劉桃枝則顯得陰沉了許多。雖然眼中凶光不減，時不時用毒蛇般的目光掃過跟在隊伍中後段的葉歸塵，但連續三天一無所獲的搜索，顯然也消磨了他的銳氣和耐心。這大山太大了，張平安太能藏了，或者說，運氣太好了。幾次發現疑似蹤跡，追過去卻隻是野獸留下的痕跡，或者乾脆是天然形成的險地，白白浪費體力。
葉歸塵混在隊伍裡，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默默運轉青龍長生道，吸收著山林間濃鬱的木靈氣，轉化為青龍長生氣，滋養身體，消除疲憊，同時敏銳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他能“聽”到遠處山泉的流淌，能“聞”到風中細微的血腥氣，這可能是野獸捕食留下的，也可能是張平安留下的。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脈絡的微弱震顫，他甚至隱隱覺得，這連綿群山深處，似乎蘊含著某種古老而龐大的“地氣”，與他胸口的亢宿龍鱗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但他不敢深究，更不敢放開修煉。劉桃枝像條真正的毒蛇，始終在暗處窺伺。梁鐵柱雖然公正，但也不可能時刻護著他。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第三天午後，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暫時休整。許多人一屁股坐下，就再也不想起來，抱著水囊大口灌著早已渾濁的溪水，嚼著又乾又硬的肉脯，神情麻木。
葉歸塵靠在一塊岩石上，閉目調息。胸口的亢宿龍鱗緩緩搏動，一絲絲清涼的靈氣在體內流轉，驅散著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倦怠。他估算著，再有一天，若還無發現，就該按尉景都統的命令，撤回彙合點了。這趟進山，除了疲憊和警惕，似乎一無所獲。
然而，就在眾人幾乎要放棄希望時——
“報——！”
一聲嘶啞的呼喊，伴隨著急促的、連滾帶爬的腳步聲，從山坳上方傳來！是派出去探路、同時也是負責與後方聯絡的哨騎之一。他臉上帶著驚惶和難以置信的神色，連滾帶爬地衝下來，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綁著小小銅管的灰羽獵鷹。
“梁隊主！劉隊主！急報！斛律大將軍急令！”哨騎氣喘如牛，將銅管雙手呈上。
梁鐵柱和劉桃枝霍然起身。周圍所有休息的士兵也瞬間繃緊了神經，紛紛站起，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小小的銅管上。
梁鐵柱一把抓過銅管，擰開，抽出裡麵的薄絹。劉桃枝也湊過來看。
兩人的臉色，在看清絹上內容的瞬間，同時劇變！
梁鐵柱是震驚中帶著恍然和急迫，劉桃枝則是驚駭中混雜著一絲扭曲的興奮。
“大將軍有令！”梁鐵柱深吸一口氣，聲如悶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絹上內容大聲念出，確保周圍每個人都能聽清，“逆賊張平安，已於東北方‘落鷹穀’中被大將軍天眼秘術鎖定！此獠正在穀中，瘋狂吸收數十丈木靈氣，氣息暴漲，試圖凝聚青龍血脈之‘麟形護體盾’！其天賦異稟，進步神速，絕不可令其成功！命附近所有分隊，即刻放棄原有搜索路線，全速趕往落鷹穀，實施合圍！首要目標，生擒！若無法生擒，則優先射擊其腿部，限製其行動，務必阻止其凝聚護盾，奪回青龍鱗！”
念到最後，梁鐵柱的聲音已帶上了鐵血殺伐之氣。
“轟——！”
山坳中一片嘩然！
找到了！在落鷹穀！而且正在凝聚什麼“麟形護體盾”？吸收數十丈方圓的木靈氣！這……這簡直聞所未聞！張平安對青龍之力的掌控和運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麟形護體盾”……葉歸塵心中一震。這莫非是《青龍長生典》中提到的，青龍七宿中“亢宿龍鱗”小成後，初步掌握的神通？張平安才融合青龍鱗多久？竟已能觸摸到這種層次？他吸收的那枚青龍鱗，或者他自身的天賦，到底有多恐怖？
斛律金的判斷冇錯，絕不能讓張平安成功！一旦讓他凝聚出護體盾，防禦力將暴增，再想擒殺，難度將呈幾何倍數提升！而且，他此刻正在突破的關鍵時刻，或許也是最脆弱、最無法分心的時候？
“傳令！全體都有！檢查兵甲，攜帶弓弩，丟棄不必要輜重，隻帶乾糧清水！”梁鐵柱厲聲大吼，瞬間從疲憊的搜索者變回了那個驍勇的猛將，“目標，落鷹穀！全速前進！”
“是！”三百人齊聲應諾，疲憊似乎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和決絕的狂熱。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不用再像冇頭蒼蠅一樣亂轉了！雖然對手凶悍，但他們是驍騎營精銳，他們有兩千人正在合圍！還有斛律金大將軍坐鎮！
隊伍瞬間動了起來，如同上緊發條的殺人機器。葉歸塵也迅速整理裝備，將弓弩檢查一遍，箭矢插滿箭壺。他心中念頭急轉。落鷹穀……合圍……生擒……優先射腿……
看來斛律金是鐵了心要活捉張平安，至少也要保住青龍鱗完整。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戰鬥，很可能不是一麵倒的屠殺，而是一場極其艱難、充滿變數的圍捕。張平安那“連殺百人”、“瞬間愈合”的凶威，絕非虛言。
“葉歸塵！”劉桃枝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葉歸塵抬頭，隻見劉桃枝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三角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小子，落鷹穀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
說完，他也不等葉歸塵回應，轉身大步走向隊伍前方，與梁鐵柱彙合，開始指揮隊伍轉向，朝著東北方向，全速進發。
葉歸塵看著劉桃枝的背影，眼神冰冷。他冇有反駁，也冇有恐懼。隻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弓，感受著胸口亢宿龍鱗傳來的、沉穩而有力的搏動。
落鷹穀嗎？
那就去看看。
看看那張平安，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看這青龍之力，究竟能綻放出怎樣的光華。
也看看自己，在這亂局之中，能否尋到那一線……屬於自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