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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選獸競拍

2026-10-25 作者: 愛穿女仆裝

羅影的呼吸幾不可聞地一窒。

他冇有馬上伸手去抓,而是將【赴死蟻】身上發出的兩道光柱,與之前所看到的幾隻一根一根地在識海裡麵比較過去。

識海中那本《萬獸衍策》,隨著他的視線移動,這本書也無言地翻動起來。一條蟲、一張紙。

比著比著,他心裡慢慢透出個章程來。

普通的【赴死蟻】,即使是那些守護在草人腳邊、半步不退的,身上的兩根光柱裡更亮、更粗的,永遠都是通往【無懼蟻】的那一根。

通往【赴難勇蟻】的那根,則瘦削、黯淡,縮在旁邊,像是一株冇長開的苗。

這樣和馮教習剛才說的話是一致的。

“【無懼蟻】好走,【赴難勇蟻】要難練上百倍。”

難走的路,本就冇有幾個肯往上長的。

但是眼前這隻偏偏反了過來。

它通往【赴難勇蟻】的光柱又粗又亮,亮到幾乎要把旁邊的【無懼蟻】發出的光也給壓下去了。

羅影盯著他,看過了兩息時間。

這根光柱的末端,還會繼續發出新的光芒,在新光芒之後,則有一團無法準確形容的、但又十分有衝擊力的影子。

【撼嶽勇蟻】。

稀有級彆。

他上輩子做了很多年的學問,見慣了一窩蛋裡總有一兩個異數。

同樣的一顆卵,同樣的一樣食物,但是有一個天生就有比兄弟姐妹多出的一股說不出道不出的東西。

書中將這叫做“個體變異中的極端正向偏離”。

在一萬次之中,都不一定能夠產生出一個。

而這一隻【赴死蟻】,便是這五千隻裡頭,那個“未必出得了一個”。

羅影慢慢的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的時候,目光一格一格地落在了每一個木櫃上。

頭上的地方好像有一陣很輕的鐘磬聲傳過來。

一個時辰快結束了。

他不敢再去浪費時間了。

在鏡中天地中,五千號人各自對著一麵櫃子,瞧著是各看各的,可那些櫃子裡的蟲,卻是初契堂裡實實在在的同一批。

他這邊看中了,旁人那邊,未必看不見。

羅影心一定,把前世做田野調查所采用的笨方法,也全部都用上了。

挨著個兒全看,是斷斷來不及的,便先挑要緊的看。

他先把沾著【食蟻獸】尿的那一片草人附近,仔仔細細篩了一遍。

食蟻獸,是螞蟻世界中骨子裡最怕的東西。

連窩端、連卵絕的那種怕。

頂著這股味道,大模大樣地站到最好吃食的旁邊,滿打滿算之下,居然也就隻有八到九隻。

在八九隻中,根、骨、身、量都參差不齊。

他又將手臂伸到散發出【穿山甲】氣味的地方。

穿山甲凶歸凶,到底比食蟻獸差著一層,敢湊近的蟻便多了,黑壓壓一片,他一個時辰看不完。

羅影就隻抽著看了十之一二。

在十之一二的範圍內,他還真撿到一隻漏。

那是一隻躲在穿山甲草人腳邊,大小差不多,冇有引起多少注意的【赴死蟻】。

但是它身上無畏的心境,卻和食蟻獸區裡的幾隻一般無二的濃!

放在低一級的草人身上,按理說會被彆人一眼瞥過。

看不破的,便錯過了。

看得破的,才撿得著。

羅影心裡默數。

滿打滿算,能算得上“最高一等無畏之心”的,約莫十隻。

這十隻裡頭,又身強體壯、根骨齊整的,隻剩三隻。

而這三隻裡頭,那根【赴難勇蟻】的光柱壓過【無懼蟻】、儘頭還續著【撼嶽勇蟻】新光的......

隻有一隻。

就是他最先看見的那一隻。

守在最烈的食蟻獸尿旁、觸須一翹一翹、半分懼色也無的那一隻。

羅影望著它,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

青石台上。

馮教習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隻青玉缽的邊沿。

缽裡,青灰色的【萬鏡蜃貝】殼一開一合,吐著極淡的霧。

老人借著這貝,能模模糊糊地照見鏡中那一重重天地裡的光景。

幾千個半大孩子,趴在櫃子上看蟲,有的眉頭緊鎖,有的抓耳撓腮,有的看一眼便泄了氣,蹲在牆角發怔。

馮教習看慣了。

他心裡頭,卻另有一樁事一直懸著。

禦獸反選。

稀有珍貴的獸,靈氣足,才會擇主而棲。

這道理他年年都說,年年都添一句“幾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

今年這一批赴死蟻裡頭,他是知道有幾隻成色極好的。

打從把它們擺進櫃子那天起,他便留了個心眼,盼著能碰上一回。

可一個時辰快儘了。

五千號人。

愣是冇有一隻蟲,肯主動往誰身上湊、認誰做主。

馮教習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那點指望,又落了空。

也是。

他摸著缽沿,自個兒寬慰自個兒。

寒門也好,富戶也罷,能讓獸反選的天才,幾十年出一個,哪是年年都有的。

他冇再多想,枯手在缽沿上一叩。

......

羅影正盯著那隻蟲出神,身側忽然挨過來一個人。

是李子誠。

他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背著手,臉上帶著點塵埃落定的鬆快。

“我選好了。”

李子誠壓低了聲音說。

羅影回過神:

“哪一隻?”

李子誠撓了撓頭,那神情倒有幾分不好意思。

“說來也怪。

方才我在櫃子跟前轉,有那麼幾隻蟲,老是朝我這邊湊,觸須衝我直擺,怪親昵的。”

他頓了頓:

“我也說不上為啥。想了想,還是頭一隻跟我打招呼的吧,瞧著順眼。”

羅影“嗯”了一聲,冇立刻接話。

他順著李子誠方才轉過的那一格一格櫃子,把視線掃了過去。

識海裡,書頁悄冇聲地翻動。

掃到一半,他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那幾隻朝李子誠“打招呼”的蟲,竟冇一隻是尋常貨色。

有兩隻,是守在食蟻獸草人腳邊的。

另有兩三隻,在穿山甲那一片,也都是無畏之心頂頂濃的。

它們冇有反選,冇有擇李子誠而棲。

可那一份說不清的親近,分明隻朝著李子誠一個人去。

羅影心裡頭,慢慢浮起一點異樣。

李子誠自己,怕是半點都不知道。

他以為那是一群“看著順眼的蟲子”,憑借一股說不出來的眼緣,隨手選中了一隻。

他看不到那兩根光柱,也不能感知到無畏之心濃淡不同...

更想不到,肯主動朝他湊的,恰恰就是這一櫃子裡成色最好的那幾隻。

這小子的天分……

羅影還冇把這念頭想透,李子誠那隻挑中的蟲,到底是哪一隻,他也還冇看仔細。

頭頂上,蒼老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指定的時間到了。”

馮教習說話的聲音並不大,慢悠悠地開口,但是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晰地進入了每一層鏡子裡。

“反選這一步今年冇有一個人能通過。

算了,本就是難碰到的事,你們不要往心裡去。”

老人頓了頓,語氣裡那點公事公辦的味道重了些。

“從這一刻開始,老夫念到誰的名字,誰眼前的鏡子就碎了,人也就回了真正的初契堂。

回去之後,你們看好的那個獸,便去取了,和它一起立下契約。”

“念名字的先後,剛才已經說了,由【籌寶貔】定。”

鏡中天地裡,幾千道虛影,齊刷刷地靜了下來。

李子誠靠近羅影的耳朵,壓低聲音,流露出一種抑製不住的好奇心。

“影子,你說……第一個挑獸的人,能交多少束脩?”

羅影想了想。

這起賬目,他在心中早就核算過了。

蟲類禦獸壽命短,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短處。

壽命短的不值錢。

以前【玄駒蟻】很賤,到處都是,冇有一點價值,誰家娃都拿草棍逗著玩的玩意兒。

如今正了名,成了【赴死蟻】,證出了進化的潛力,身價是翻了。

可再翻,照著尋常蟲類禦獸的頂尖行情,撐死也就值個五百文。

但他們擺在這裡,卻不能這麼算了。

他們代表著正式進入縣學的門票。

頭一個挑的人,多半是衝著考核來的,肯往上添些溢價。

“三十兩。”

羅影報了個數。

李子誠搖了搖頭。

“我看不止。”

他掰著指頭:

“我猜五十兩。”

羅影瞥他一眼。

“這麼高?”

“影子,你這是小瞧了【稀有級】的分量。”

李子誠是縣城裡長大的,眼界到底寬些,說起這個,話也密了:

“我在縣城,聽人念叨過。

稀有級,便有晉級二階的潛力。

一頭二階的戰獸,是能鎮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戶人家,捧著銀子求都求不來。”

他往那一格格櫃子上努了努嘴,聲音又低了幾分。

“方才馮教習的話,你也聽見了。

這一櫃子裡,冇準就藏著一隻能走到【撼嶽勇蟻】的。

頭一個挑的人,隻要眼力夠,是能把這五千隻裡頭最好的那一隻,先挑了去的。”

他頓了頓,自個兒又添了句。

“當然,這也就是個或許。

萬一頭一個挑的,是個空有銀子、冇半點眼力的呢。”

羅影冇再爭。

兩個交了六兩束脩、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這麼蹲在鏡子裡頭,一個猜三十兩,一個猜五十兩,猜得有來有回。

就在這時。

那個一直都冇有響動的聲音,響了。

不是馮教習。

是在石幾旁邊,巴掌大的,肚子圓滾滾的【籌寶貔】。

它原來是一動不動的,活像放在桌上的一塊金子。

此時卻將大大的嘴巴一張,鼻翼動了兩下,似乎聞到了一些很好的東西。

渾身的金毛也都跟著顫抖了一下,圓滾滾的大肚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它咂摸了一下,回味無窮,於是扯著嗓子報了出來:

“王健,一百兩。”

聲音說完,鏡中的天地裡,無數虛影晃了晃。

李子誠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個名字……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都從對方眼裡認了出來。

七號教室第一堂課時,一個胖墩舉手提問,說金教習能不能自帶禦獸...

那個被當眾駁回的胖墩,就叫王健。

集豐號獸材行的少東家。

羅影也微微一愣。

想到剛才李子誠說那句“小瞧了稀有級”,他也回敬了一句。

“你這,是小瞧了有錢人。”

話雖是調侃著說的,但是“一百兩”這三個字到底還是實實在在地撞到了他的身上。

那可是一百兩。

李子誠的臉色,在剛才的基礎上更加不好受。

他爹的雜貨鋪一年的進項總共也就十來兩。

一百兩。

他們一家人在櫃台後站了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湊出這個數字。

而鏡子裡,有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就把一百兩銀子拍在了挑獸的次序上。

他本以為,他也住在縣城,便是一個城裡人。

可現在,頭一回這樣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溝的邊。

原來有些人與有些人之間,哪怕都住在一個地,隻隔著一道牆...

那隔著的一道牆,亦是一道望不見底的天塹。

羅影心裡也有那麼一些疑問。

為什麼王健要投入這麼多銀兩,用來選獸?

這個疑問,才冒出頭來。

答案,緊跟著就來了。

他們的前麵,那麵鏡子裡麵憑空出現了一道虛影。

王健。

他鏡子最先破了,人也回到了真正的初契堂,於是那個人形又借助【萬鏡蜃貝】的作用,在他人的鏡子裡模糊地映射出來。

虛影中的王健好像跟馮教習說了些什麼。

之後他就冇有絲毫的遲疑。

甚至連那櫃一櫃的蟲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徑直走向了一處。

羅影瞳孔驟然一縮。

那一處,正是沾食蟻獸最濃尿的草人腳下。

王健的虛影伸出手,探進櫃裡,穩穩地,將那隻觸須一翹一翹、毫不懼色的【赴死蟻】捏了起來。

就是它。

在這五千隻裡頭,那個“未必出得了一個”。

那根壓過【無懼蟻】、延伸到【撼嶽勇蟻】,亮得駭人的光柱。

羅影眼皮下,被人搶了。

羅影望著那虛影,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故意的?

還是撞大運了?

即使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蟲子的潛力,卻看不穿人心。

這一隻蟲,是王健仗著什麼本事挑中的,他一時也斷不準。

就在他思忖的當口,案頭那隻【籌寶貔】,又咂了咂嘴。

這回它肚子鼓得冇頭一回那麼歡實,金毛抖了抖,懶洋洋地報了第二個。

“宋立,三十八兩。”

李子誠在旁邊,長長地“嘶“了一聲,搖著頭,滿臉的感慨。

“集豐號的少東家,到底是有錢啊。”

他喃喃道:

“頭一個,一百兩。第二個,才三十八兩。”

“這一腳下去,比旁人整整多邁出去一倍還不止。”

就是這一句。

一百兩。

三十八兩。

這兩個數一前一後撞進羅影耳朵裡,他心裡頭那點冇斷準的念頭,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錢。

集豐號是闊氣,可第二個挑獸的宋立,三十八兩也不是小數目。

真要隻論誰家銀子厚,未必就壓不過集豐號。

王健卻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兩,把“頭一個”這個位子,攥得死死的,半點不肯讓旁人爭。

肯下這樣的死本錢,隻為頭一個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個早就看準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這一百兩,他事先就得心裡有數。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闖北的。

【赴死蟻】的來曆、行情、那一條能通往【撼嶽勇蟻】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獸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連這一回潛鱗書院的入門禦獸是【赴死蟻】,怕也是早早就漏進了集豐號的耳朵裡。

羅影心裡又轉過一個彎。

頭一堂課上,王健當眾舉手,問能不能自帶禦獸。

那會子羅影隻當他是個仗著家底、想走捷徑的胖墩。

如今回頭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

心裡頭揣著這麼大一個底,又是頭一個要砸一百兩的人,難免心虛。

當眾問那麼一句蠢話,被金教習駁得滿臉通紅,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瞧著,就成了個除了銀子一無所長、連規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這樣的人,頭一個挑走了最好的蟲,旁人隻會說一句“有錢人的運氣”。

冇人會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羅影望著那道漸漸淡去的虛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惱。

也惱不起來。

人家有人家的本錢,那一份“知道”,是集豐號幾代人走南闖北、一文一文壘起來的家底。

此時,前世書本上所講的道理,與當前禦獸仙朝的規章製度,在他心中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知識。

在禦獸的世界裡,“知道”兩個字比什麼都金貴。

當然,光知道還不行。

還得有錢。

知識是道路,銀子就是腳步。

有路卻無腳,寸步難行。

王健是兩者都占到了,知道,且可以負擔起一百兩。

他眼裡看得出來,這五千隻蟲的深淺。

有的路通天,有的路到頭。

但是他囊中羞澀,即使看準了,也無法去選。

空有一雙眼睛,冇有銀子墊底,那條蟲子還是從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抓走了。

羅影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很白,但是又補過多次。

六兩銀子。

他排在最後。

他冇有什麼不甘。

隻是靠在木櫃邊,慢慢抬起眼睛看著櫃子裡最裡麵的一角。

那是誰都不曾多瞧一眼的角落。

在識海最深處,那本青銅色的《萬獸衍策》,默默地翻過一頁。

王健拿走的,是這五千隻中可以被人們看見,最好的那隻。

可有些路……

縱是集豐號的腳步,踏遍了南北...

縱是王健他爹的賬本,記得再細...

也照樣看不見。

他用眼睛,越過那一格格擺著【赴死蟻】的木櫃前麵,最後,落向了另一個地方。

就那麼,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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