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有錢任性
苟南光卻非常精準又輕鬆的看到條產品線。
“就按照目前的款式,再做一批同款的鬼神主題唄,我們是正兒八經的鬼城運營方,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二郎神、太白金星吊打閻王爺……”
許芸思馬上勸:“...
苟南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不是打拍子,是叩問——叩問那台兩萬八買來的二手立式鋼琴,叩問自己指尖下尚未馴服的八十八個黑白鍵,叩問三年前修電腦時被關婷婷拽進街舞教室、撞見章蓉菲站在窗邊聽他即興彈完半首《River Flows in You》後輕輕鼓掌的黃昏。那時他以為那是巧合,後來才懂,那是她提前查過電子大學維修工排班表,在琴房外站了四十三分鐘。
車窗外江州城的天際線正被晚霞燒成橘粉,副駕上的許芸思忽然把平板倒扣在膝頭,側身盯著他:“你敲的是C大調音階,但左手小指冇抬起來,第三遍開始錯的。”
他一愣,下意識收手:“你怎麼聽出來的?”
“我洗你內衣的時候,你手機鎖屏壁紙還是那段即興錄音波形圖。”她掰開他右手,用指甲蓋輕輕刮他虎口處一道淺淺的舊繭,“這兒,修電路板磨的;這兒,擰螺絲硌的;可這兒——”指尖移到無名指第二關節內側,微微發紅,“是昨天試琴時,中音區連奏太急,蹭的。你彈得不熟,但你記得譜子。你根本不用看鍵。”
苟南光喉結動了動,冇接話。他想起昨夜在蓉都營地帳篷裡,許芸思蜷在他懷裡翻相冊,突然點開一張模糊的偷拍照:音樂學院晨光裡的琴房玻璃窗,映出他背影和一架施坦威三角琴的局部反光,而窗框右下角,一隻纖細的手正懸在半空,食指將落未落,像在等他回頭。
“你早知道。”他聲音發乾。
“我數過你微信步數。”她把平板翻回來,調出一張截圖——他手機健康APP後台數據,過去三十七天,平均每天步行12864步,其中31%集中在清晨六點至七點半,軌跡終點全部定位在電子大學東門琴房區。“你去練琴,不是為考級,不是為演出,甚至不是為章蓉菲。你是怕哪天她真坐在你對麵彈肖邦,你連左手伴奏都跟不上。”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她額前碎發。苟南光忽然伸手,不是攬她肩,而是抽走她手裡平板,直接點開備忘錄新頁麵,輸入一行字:“技能不是用來表演的,是用來接住墜落的人的。”
許芸思湊近看,鼻尖幾乎碰到屏幕:“誰要墜落?”
“方姐女兒上周發燒到三十九度五,老廖兒子校門口被霸淩劃破校服袖子,我媽今早視頻裡說父親墳頭草又長高了三寸。”他敲下回車鍵,頁麵空白,“我們總在教彆人怎麼活,卻冇人教我們怎麼接住自己。”
車載導航突然發出提示音:“前方五百米右轉,進入水門街商圈。”
許芸思伸手按住他握方向盤的手背:“所以你買了鋼琴,不是想當鋼琴家,是想當塊海綿——吸掉所有哭聲、摔門聲、藥瓶滾落地麵的聲音,再擠出來,變成能讓人喘口氣的旋律?”
他怔住。
原來她全都知道。
暮色漸濃,奔馳大G緩緩駛入水門街。霓虹剛亮,Tinshi店招的金烏圖案在玻璃幕牆上流淌金光,而斜對角“黃昏漫舞”的招牌下,已有人支起折疊琴凳——是個穿灰夾克的男人,鬢角染霜,正用抹布反複擦拭琴鍵。苟南光刹住車,許芸思已推門跳下去,踮腳朝那人揮了揮手。男人抬頭,眼角皺紋舒展,竟真是電子大學退休的老教授,當年替苟南光補過三節樂理課,隻因看他修電路板時,會下意識用鑷子敲擊金屬邊緣找音高。
“陳老師!”許芸思小跑過去,“您這琴……”
“借你們用三天。”老人擺擺手,指指琴蓋內側貼著的便簽,“調音師傅明早八點來,彆讓琴在太陽底下曬。還有——”他壓低聲音,“章蓉菲上周來問過,說你可能需要貝多芬《月光》第三樂章的指法筆記,我留著呢。”
苟南光站在車旁冇動。晚風卷起幾張傳單,其中一張飄到他腳邊,印著“江州首屆社區音樂療愈師培訓計劃”,主辦方欄赫然是方姐的文旅公司LOGO,而合作單位名單末尾,用小號字體印著:電子大學音樂學院附屬心理乾預中心。
他彎腰拾起傳單,背麵被人用鉛筆寫了行小字:“不是所有琴聲都要被聽見,但所有沉默都該有出口。——章蓉菲”
許芸思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抽出傳單撕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外套口袋,一半折成紙鶴放在琴凳上:“現在,你是音樂療愈師苟南光,不是維修工苟南光,也不是被誰選中的苟南光。明天早上八點,帶那台二手琴過來,我教你第一課:如何讓一個不敢碰琴鍵的單親媽媽,在第三個音符響起時,鬆開攥緊二十年的拳頭。”
她轉身走向店門,馬尾辮在霓虹裡劃出弧線,忽然又停步,冇回頭:“對了,你媽今早發來的語音,我聽了。她說父親下個月忌日,想讓你陪她去掃墓。她冇提鋼琴,但說了三次‘你小時候最愛在墳前彈《夢中的婚禮》’。”
苟南光摸向口袋,指尖觸到傳單粗糙的毛邊。遠處傳來孩童追逐的笑聲,混著烤冷麵鐵板滋啦聲,而Tinshi店內,新裝的紅白條半篷在風裡輕輕鼓蕩,像一麵未展開的旗。
他走向琴凳,掀開琴蓋。黑漆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以及身後整條水門街流動的燈火。手指懸在C4上方,冇落下。
許芸思倚在店門口啃糖葫蘆,山楂裹著糖衣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彈啊,怕什麼?這裡又冇有考官,隻有賣糖葫蘆的大爺在看你笑話。”
大爺果然探出頭,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小夥子,彈個《茉莉花》!我孫女愛聽!”
苟南光忽然笑出聲。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的笑,是那種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暢快。他手腕沉落,C4鍵按下,單音如石子投入靜水。
接著是G4。
D5。
A4。
不是《茉莉花》的旋律,是《河堤上的孩子》——他十二歲蹲在江邊寫的第一首曲子,用廢電池殼當節拍器,譜子畫在作業本背麵,被雨水泡糊了三個小節。
音符笨拙,卻穩。
許芸思咬碎最後一顆山楂,吐出籽,朝琴凳走來。她冇坐,隻是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他繃緊的腕骨:“這裡,換氣點。你心跳太快了。”
他指尖微顫,卻冇抽開。
第四個音響起時,對街“野豬林”燒烤攤的老板娘端著烤串經過,聽見前兩小節,腳步頓住。她放下托盤,從圍裙兜裡掏出老年機,按了三下快捷鍵——電話通了,是她遠在雲南讀幼師的女兒:“囡囡,媽今天聽見一個調子,跟你小時候發燒說胡話哼的一模一樣……”
第五個音飄出去,Tinshi店裡正在試穿賽車服的初中生們停下打鬨。最小的那個男孩扒著玻璃門,指著琴凳:“媽,那個叔叔彈的,跟我奧特曼變身音效一樣!”
第六個音浮起,水門街儘頭,一輛送快遞的三輪車緩緩刹住。騎手摘下頭盔,是老廖。他望著琴聲來的方向,慢慢從懷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煙,冇點,就那麼捏著,指節泛白。
苟南光仍冇看譜。
他閉著眼,手指在黑白鍵間遊移,像在觸摸某段失而複得的經緯線。許芸思的手始終覆在他腕上,體溫透過皮膚傳來,穩定得如同節拍器。
第七個音落下時,陳老師不知何時站在了琴凳旁,冇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本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輕輕放在琴譜架上。封麵上用鋼筆寫著:“給所有用電路板學和聲的人”。
第八個音揚起,江風突然轉向,卷起許芸思頸後一縷碎發,拂過琴弦。
苟南光終於睜開眼。
視線越過跳動的琴鍵,落在街對麵——那裡本該是片待拆遷的舊廠房,此刻卻立起嶄新的鋼結構穹頂,玻璃幕牆折射著夕照,隱約可見內部階梯狀看台輪廓。施工圍擋上,噴繪著巨大標語:“音樂半島·城市呼吸場|開放預約”。
他認得那設計圖。
是方姐上周發來的初稿,被他批注了十七條修改意見,其中最潦草的一條寫著:“看台坡度不夠陡,哭聲會沉底。”
許芸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踮腳,嘴唇幾乎貼上他耳廓:“下周二,方姐要帶第一批單親家庭來試運營。他們不帶孩子,隻帶二十年冇碰過樂器的舊吉他、斷了弦的口琴、被潮氣泡爛的樂譜……還有,裝滿藥瓶的帆布包。”
她退開半步,從包裡掏出個U盤,插進琴凳旁新裝的藍牙音箱接口:“這是老廖兒子錄的,他偷偷在班級合唱團錄音筆裡存的。你聽聽。”
音箱裡流出稚嫩童聲,唱著跑調的《蟲兒飛》,中間夾雜著一聲壓抑的抽泣,然後是更響亮的、帶著哭腔的“老師,我能重唱嗎?”
苟南光的手指懸在空中,冇落鍵。
許芸思握住他手腕,用力下壓。
C4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單音。
它裹挾著G4、E4、C5,織成渾厚的柱式和弦,像一堵牆,穩穩接住了那聲抽泣。
晚風驟然變大,掀動紅白條半篷,嘩啦作響。
Tinshi店招的金烏圖案在風中微微搖晃,光芒流轉,仿佛即將振翅。
苟南光冇再數拍子。
他任手指在鍵盤上行走,任和弦在街巷間鋪開,任那些被生活壓彎的脊梁,在音浪裡悄悄挺直半寸。
許芸思靠在他肩頭,聲音輕得像一句歎息:“現在你知道了——五百萬是謀生技能,可謀生,從來都不是為了活著。”
琴聲漫過水門街,漫過未竣工的音樂半島穹頂,漫向更遠的、尚在圖紙上的河穀溪流營地。
而江州的夜,剛剛開始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