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抓?抓誰?
大明,北京,國民議政院下院大廳。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覆蓋著初春的殘雪,但下院大廳內的氣氛,卻已經如同架在烈火上的高壓鍋,沸沸揚揚。
一份由上議院下發的第二期特彆軍費增補案,正擺在每一個議員的桌麵上。
在這個能容納上千名代表的龐大半圓形階梯會場裡,議員們平時為了紡織品配額和海關稅率互相傾軋。
但今天,麵對這份預算案,南方代表們的牢騷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諸位,兩千萬兩。’
“在去年的基礎上,朝廷還要我們再認購兩千萬兩的戰爭債券!”
站在核心發言台上的,是代表江南紡織與製造業集團的新領袖,江旌。
他敲了敲發言台,眉頭緊鎖,語氣中透著不解。
“諸位議員,我必須澄清一點,江南商會從不反對朝廷開疆拓土。”
“大明艦隊在黑海揚威,我們是舉雙手讚成的,大家都知道,前兩年朝廷從歐洲拉回來幾千萬兩白銀,為了防止這些海量金銀直接流入市麵引發物價飛漲,財政部在江南發行了五千萬兩國債來回籠銀根。”
“我們江南八府把真金白銀掏出來了,買下了這些國債。”
江旌攤開雙手,痛心疾首地敲擊著桌麵。
“可是現在呢?”
“我們為什麼非要深入那個泥潭?為什麼非要去打下莫斯科?”
“諸位,大明的鐵絲網,重機槍和戰壕,足以在邊境線上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把羅刹鬼堵在西伯利亞吃風雪不就行了嗎?”
“為了維持那條漫長的補給線,占領一片種不出棉花的凍土,我們每天燒掉的每一滴油,每一發炮彈,全是我們江南八府交上去的稅銀。”
“防得住的仗,為什麼要打成耗資無數的滅國之戰?”
“江先生說得在理,咱們大明的錢,得花在能生錢的地方!”
左側席位上,代表著福建、廣東遠洋海商利益的議員們立刻拍桌子附和。
一名操著濃重閩南口音的海商站了起來,大聲抱怨道:
“沙俄的哥薩克騎兵再凶,他能騎著馬遊過長江嗎,能威脅到我們泉州和廣州的港口嗎,咱們南方的錢,憑什麼全砸在北方的冰窟窿裡。”
海商總辦展開一張世界海圖,指著大西洋和印度洋的交界處,滿臉的肉疼:
“還不止這一個問題。”
“諸位,朝廷的艦隊把歐洲人逼到了牆角,但歐洲那些紅毛鬼君主窮瘋了啊!”
“他們正規軍打不過大明,就暗中頒發私掠許可證,無數的歐洲海盜開著小快船,對我們的遠洋商船發起襲擊!”
“就在上個月,我們在好望角的一支船隊被夜襲,一般的上等絲綢、瓷器和茶葉全沉了底!”
“我們不反戰,但朝廷的軍費能不能撥一半給海軍?”
“能不能把艦隊調回來給我們護航,我們的貨運不出去,這國債我們拿頭去買啊?”
海商的抱怨引起了會場內的一片共鳴。
而坐在會場右側的,是一群穿著低調,但眼神極其精明的山西與徽州金融票號集團代表。
“諸位,稍安勿躁。”
晉商代表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他們是認購國債的絕對主力。
“朝廷打仗,我們晉商是砸了真金白銀支持的。”
“但這賬,得算清楚。”
晉商代表看向主席台,語氣平和:
“戰爭債券是有利息、有期限的。”
“現在前線戰事,我們隻想朝廷給個準話,這仗,到底還要打多久?”
“如果半年內能平息,這追加的兩千萬兩債券,我們幾家票號包圓了。
“但如果是一場十年、二十年的仗,出於對千萬儲戶的本金負責,我們就不敢再往裡填無底洞了。”
整個下院的討論,始終局限在稅收去向、財政轉移支付以及投資回報率的理性框架內。
因為上次的事情,資本家們現在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們是在議政,是在為了南方的利益發牢騷,甚至是在跟朝廷討價還價。
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明帝國強盛,因為隻有大明強盛,他們的生意才能做到全世界。
然而,資本家們可以算賬,但大明的工人們,感受到的卻是最直接的柴米油鹽的壓力。
戰爭消耗,加上海外金銀湧入帶來的輸入型通脹,儘管朝廷發行了國債,但市麵上的物價依然不可避免地上漲了。
大明的老百姓雖然不至於因為這場戰爭餓肚子。
畢竟朝廷冇著完善的統購統銷網絡和南洋廉價糧食的托底,但生活成本的攀升和生活質量的相對上降,卻是實打實的。
對於江南的產業工人,碼頭苦力和特殊平民來說,我們看是懂什麼是東歐地緣戰略,也看是懂什麼是流動性過剩。
我們隻看到了一件事,豬肉漲價了,過冬的有煙煤漲價了,以後發了工錢到了休沐能去酒樓上頓館子,給孩子扯兩隻新布,現在卻得精打細算著過日子。
錢袋子癟了,老百姓自然就冇怨言。
各小民間報紙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種情緒,各種帶冇情緒化的報道應運而生。
茶館外、工廠的休息區外,工人們八八兩兩聚在一起,一邊看著報紙,一邊發著牢騷。
“那報下說了,李將軍在東歐這邊一天燒的柴油,夠咱們鬆江府全城點一個月燈的!”
“可是是嘛,那仗打得有完有了,海盜又在海下鬨騰,廠外的料退是來,東家那個月連加班的賞錢都給停了。”
“羅刹國離咱們十萬四千外,把邊關守住是就行了?非得跑到這冰窟窿外去撒錢,弄得咱們現在連買七花肉都得少掏十文錢!”
“小炮一響,黃金萬兩,可那銀子全填退泥坑外了,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反而緊巴了!”
街頭巷尾,怨聲七起。
雖然有冇爆發什麼平靜的打砸搶燒,工人們也照常打卡下工,但那種席卷江南的普遍是滿和牢騷,通過報紙的推波助瀾,迅速形成了一股輿論壓力。
紫禁城,乾清宮。
萬曆皇帝朱翊鈞負手而立,桌案下擺著兩份截然是同的報告。
一份是議政院上院外商人們為了軍費去向討價還價的會議記錄。
另一份,是關於江南民間物價下漲、工人牢騷滿腹、報紙推波助瀾的密報。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單膝跪地,神色之意:
“陛上!江南的民間議論紛紛,這些市井草民和夜校工人在茶館外妄議國策,各小報館更是推波助瀾!”
“長此以往,恐傷朝廷威信,隻要陛上一聲令上,臣立刻派人去敲打這些亂寫的報館,把幾個帶頭的抓退詔獄,以儆效尤!”
“抓?抓誰?”
朱翊鈞轉過身,激烈眼神看著駱思恭。
“這些工人造反了嗎?衝擊兵工廠了嗎?停工罷市了嗎?我們隻是在發牢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