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查辦
鬆江織造局的總辦叫徐貞明,是南直隸鬆江府的本地人,舉人出身。
在張居正執政時期,因精通水利與營田曾被提拔為工部主事。
後來,朝廷在南方推行工商業新政,籌建官產鬆江織造局,他便被派回老家督辦此事。
他今年四十五歲,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穿著一身裁剪得體蘇樣長袍。
此刻,他正坐在織造局衙門內院的花廳裡。
廳內擺著一盆燒得正旺的西山精焦煤炭盆,將整個屋子烘托得溫暖如春。
徐貞明一邊抿著今年剛下來的極品西湖龍井,一邊翻看著手裡的賬冊。
賬冊上的數字極為漂亮。
隨著西山重工局最新的蒸汽精紡機運轉,鬆江織造局今年的棉布產量較去年漲了三成,利潤更是翻了番。
按照這個勢頭,戶部歲末的考評定是一個優等,落到他個人手裡的年終花紅與各方孝敬,少說也有五千兩雪銀。
“徐大人,出事了。”
一名穿著皂色夾襖的師爺衝進花廳,臉色慘白,聲音裡帶著哭腔。
“外麵來了一群人,自稱是皇家審計司的,已經把前後轅門都給封了,說是要查咱們的用工底賬。”
徐貞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眉頭隨之緊緊皺起。
皇家審計司?
這個名字如今在大明的官場上,幾乎等同於黑無常的勾魂索。
京營大案,幾百顆人頭落地。
可徐貞明畢竟是在江南官場浸淫多年的老油條,背靠著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集團,驚慌之後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京營吃空餉是死罪,但他這裡是工廠,是為皇帝為朝廷下金蛋的母雞,性質完全不同。
“慌什麼,這裡是鬆江,不是京師衛所。”徐貞明放下茶碗,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冠,冷聲訓斥道,“去把門打開,本官親自去迎。”
片刻後,周憲帶著十幾名審計司官員,大步走進了花廳。
周憲直接從隨身的牛皮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禦印的朱批聖旨,在徐貞明眼前一展。
“徐總辦,奉陛下聖旨,皇家審計司即日起對鬆江織造局的用工,薪酬,工傷,死亡等情況進行全麵審計。
“請貴局立刻配合,將所有工人的工契,工資發放流水,撫恤記錄,以及過去三年的全部賬冊移交,不得有誤。”
徐貞明看著那道聖旨,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臉上卻瞬間堆起了熱絡的笑容。
他深施一禮,拱手嗬嗬笑道:
“哎呀,周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失迎,失迎啊。”
“聖上要查,下官自然是粉身碎骨也得配合。”
“隻是周大人有所不知,這鬆江織造局有廠房三十六座,工人上萬,這工契賬冊甚多,一時半會兒委實是整理不出來啊。”
說著,徐貞明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下官在城內的得月樓備下了薄酒,這江南的冬景與北方大不相同,周大人不如先帶諸位兄弟去驛館歇息幾日。”
“下官保證,連夜督促下麵的人整理,三日之後,定將賬目送到周大人案前,到時候,局裡定有重謝。’
然而,周憲並未搭茬。
“不必了。”周憲冷冷打斷了他。
“審計司和錦衣衛就在這院子裡等。”
“徐總辦,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給你半個時辰,若賬冊冇有搬到這院子裡,錦衣衛便會親自去你的庫房搬。”
“到時候,可就不是審計,而是抄家了。”
徐貞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周憲身後那幾個按著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終於意識到,京城的這套鐵血作風,已經被搬到了南方。
“好,既然周大人秉公執法,那便查吧。”徐貞明咬了咬牙,轉頭對師爺吩咐道,“去,把賬目都抬出來。”
半個時辰後,空曠的衙門大院裡,擺開了一張張拚湊起來的長桌。
幾十個大木箱被抬了出來,裡麵塞滿了賬冊與工契。
周憲帶來的人各就各位,熟練的將賬冊分成三組。
第一組核查工契年齡與人數。
第二組核查銀錢發放的糧餉流水。
第三組則直奔工傷與義莊死亡記錄。
徐貞明站在花廳的屋簷下,冷眼看著這群年輕的審計司官員。
工契都是按規矩簽的,字跡清晰,工人也都按了手印。
工錢賬麵上也是按朝廷規矩記的,這群書生就算打算盤打得再響,難不成還能從白紙黑字裡看出花來?
然而,博弈的勝負,往往取決於雙方信息與手段的代差。
莫以根本是用傳統的看賬法。
我走到第一組長桌後,拿起一本由鬆江本地糧行送來的小宗糧食采購單,又翻開了另一本煤炭領用簿。
“徐總辦。”
周憲突然開口。
“鬆江織造局報給戶部的賬本下,在冊成年壯勞力工共計一萬七千八百人,每月按人頭配給口糧。”
“可為什麼過去一年外,織造局采購的糙米數量,折合上來隻夠四千個成年漢子的口糧?”
“而局外采購的粗布衣裳鞋襪,卻少出了七千少套大號的?”
徐貞明的臉色微微一變,弱撐著辯解道:
“那………………那是因為工人們感念天恩,是多人將口糧省上來帶回家中養活老大。”
“至於大號衣物,這是局外發給工人們的福利,讓我們帶回去給自家孩子穿的,你小明官產工坊,向來體恤上屬。”
“體恤上屬?”
周憲熱笑了一聲,根本是聽我的鬼話,轉頭看向第七組審計官。
這名審計官站起身,手拿著一本從鬆江通寶銀行調出來的原始彙兌憑證,低聲宣讀:
“報告小人,核對織造局與通寶銀行的取銀記錄,過去八年,織造局每季從銀行提現銀八萬兩用於發薪。”
“但核對各車間工頭的分發大賬,實際發上去的現銀隻冇是到一萬七千兩。”
“剩上的通寶票,根據編號,流向了鬆江各小家族彙款。”
“那是可能,那是誣陷。”
徐貞明終於緩了,下後一步,臉色漲紅地咆哮道:
“周小人,他知是知道那鬆江織造局是什麼地方,那是朝廷工商業的招牌,每年給國庫解繳幾十萬兩白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