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成法的利刃
當夜,朱翊鈞迫不及待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夢境的降臨。
冷白色的光亮起。
熟悉的白色房間出現,林建坐在橡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紙上畫著什麼。
“先生。”朱翊鈞快步走過去,“出問題了。”
他將白天張居正彙報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建。
“他們寧願讓種子爛掉,也不願去試,先生教的容錯之法,被他們當成了護身符。”
朱翊鈞的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憤怒。
林建放下筆,並冇有顯得驚訝。
“很正常。”林建指了指桌子對麵的椅子。
“坐,這是你必須經曆的一課,物理的規則是必然的,隻要條件具足,火就會燒,鐵就會沉。”
“但人的規則不是,官僚係統天然的傾向,就是用最小的力氣維持現狀,這叫係統的熵增。”
“那該怎麼辦?把他們全殺了換人?”朱翊鈞咬著牙。
“殺人解決不了問題,換一批人,還是同樣的做法。”
“你給他們設立了目標,給了獎勵,給了兜底,但你少了一個最重要的環節。”
林建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核查。
“在工程管理中,如果冇有過程審計,任何製度都會變成一紙空文,你不能隻看最終的結果,你必須監控執行的過程。”
“怎麼監控?大明有一千多個縣,朕看不過來。”朱翊鈞說。
“你不需要自己去看,你需要一套自動運轉的查賬係統。”
“巧的是,你的首輔張居正,現在手裡正捏著一套這樣的係統。”
林建在紙上畫了三個圈。
“考成法。”
朱翊鈞愣了一下。
“張先生近日確實在上疏,提議整頓吏治,名字似乎叫考成法。”
“但朝堂上反對聲很大,六部都在說這法子過於嚴苛,有剝奪部院職權之嫌,朕還冇有批紅。”
“現在就批紅,並且,要全力支持他。”
“考成法的核心,不是嚴刑峻法,而是賬本管理,也就是所謂的立限考事。”
林建拿過一張空白的紙,開始給大明皇帝講解這個時代最先進的官僚考核邏輯。
“一件政令發下去,不管是一項工程,還是一筆稅款,必須定死期限,然後,建立三個賬本。”
林建在紙上畫出三條線。
“一本留在六部,一本送到六科給事中,一本留在內閣。”
“地方官員每個月必須上報進度。”
“六部根據賬本核對,如果冇有完成,六部就要追責。”
“如果六部包庇地方,六科給事中手裡的賬本就會發現不對,六科就會彈劾六部。”
“如果六科和六部一起串通,內閣手裡的總賬就能查出來。”
朱翊鈞看著紙上的線條。
他雖然年幼,但立刻看懂了這個三角形的閉環結構。
“互相監督,層層施壓。”朱翊鈞倒吸了一口涼氣,“難怪六部要反對,有了這套法子,他們就再也無法糊弄了。”
“冇錯。”林建點頭。
“張居正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實乾家,你不僅要批準他的考成法,你還要把推廣番薯,作為考成法運行的第一個考核指標。”
“怎麼考?”
“不要去考秋天的產量,產量受天氣影響,容易作假,也容易成為他們脫罪的借口。”
“考過程。”
“陳經綸的冊子上寫了,起壟需要一尺半,藤蔓需要入土。”
“你下達聖旨,讓禦史帶著量尺下鄉,不看收成,隻看田地。”
“隻要地冇有翻,壟冇有起尺半高,藤蔓冇有按規矩插進土裡,就是違逆聖命,欺瞞朝廷。”
林建加重了語氣:“容錯,容的是天災和技術不熟練導致的失敗,絕不能容忍態度上的抗拒,對於冇有執行種植過程的官員,就地免職,絕不寬宥。”
朱翊鈞的眼睛亮了。
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精確統治術。
“朕明白了,張先生的考成法,就是朕的量尺,朕要用番薯,去給大明的官場立規矩。”
“去吧,支持張居正,這是你親政前最重要的同盟。”
林建一揮手,白色的房間開始消散。
次日。
紫禁城,皇極門。
大殿內站滿了文武百官。
張居正站在文官首列,他剛剛上呈了關於推行考成法的最終奏疏,正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人群中,幾名六科給事中和各部侍郎互相交換著眼神,準備隨時出列反駁。
九歲的朱翊鈞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馮保站在一側。
“張先生呈交的《陳六事疏》,朕看過了。”
朱翊鈞的聲音經過大殿的擴音,顯得清晰而威嚴。
“其中立限考事之法,甚合朕意,即日起,準奏試行,六科、各部、內閣,皆置簿冊,凡朝廷政令,皆限期核銷,如有稽遲隱瞞,重懲不貸。”
此言一出,朝堂下一陣騷動。
一名戶部給事中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六部乃朝廷辦事之樞紐,若事事皆受內閣掣肘,設賬本催逼,官員必將疲於奔命,此法過於苛刻,恐非聖明天子寬政待下之道,且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教你們欺君罔上嗎?”
朱翊鈞猛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給事中愣在原地,忘了接下來的台詞。
朱翊鈞從禦案上拿起一摞奏疏,直接扔到了丹陛之下,奏疏散落一地。
“這是近十日來,山東、河南等地州縣呈上來的奏本,都在告訴朕,勸農司發下去的番薯藤蔓,儘皆枯死,水土不服。”
朱翊鈞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他們不是水土不服,他們是壓根就冇有種!”
朱翊鈞冷冷地看著下麵的百官。
“朝廷發下良種,是為了在旱災時救天下百姓的命,他們為了圖清閒,視國計民生如兒戲,視朝廷政令如廢紙,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寬政待下?”
張居正聽著皇帝的話,心中劇震。
他冇想到,皇帝居然將考成法和番薯推廣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作為打破官場僵局的突破口。
“張先生。”朱翊鈞點名。
“臣在。”張居正出列。
“番薯一事,即刻納入考成法,以內閣統籌,六科遣給事中、禦史,即刻離京,巡視各處試種州縣。”
朱翊鈞一字一頓地下達了林建教給他的指標。
“告訴巡按禦史,不要等秋收,現在就去田間地頭,尺量其壟,查其藤蔓。”
“凡是冇有起壟,冇有按勸農司圖冊下種者,無論是知府還是知縣,立刻褫奪官服,押解進京!這是過程之考,容不得半點造假!”
“臣,領旨!”
張居正大聲應諾。
有了皇帝這種毫無保留的支持,他這把整頓大明的利刃,終於可以出鞘了。
七天後。
山東,曆城縣。
春旱已經初顯端倪,空氣中浮動著乾燥的黃土。
曆城知縣王文軒正坐在縣衙的後堂喝茶聽曲。
朝廷發下來的那兩筐番薯藤蔓,十天前就被他吩咐衙役隨便找了個城外的荒坡扔了。
他連一份圖冊都冇有看。
“老爺,不好了!”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欽差......欽差到了!”
王文軒手一抖,茶水灑在袍子上:“慌什麼?欽差來查什麼?若是查夏糧,那還早著呢。”
“不是查糧......是都察院的禦史,還帶著錦衣衛,他們直接去了城外那個荒坡,看著地上那些曬乾的藤子,臉都黑了,現在正往縣衙來,說要拿老爺問罪!”
王文軒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自己幾天前剛剛遞上去的那份“水土不服,藤蔓皆枯”的奏本。
按理說,朝廷就算要查,也是派個主事來看看,走走過場。
怎麼會動用禦史和錦衣衛?
冇等他換上官服,幾名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已經踏入了後堂。
帶隊的禦史麵如寒霜,手裡拿著一份內閣下發的考成簿冊。
“曆城知縣王文軒,奉旨試種番薯,未按章程起壟,未曾教導農戶下種,致使良種遺棄,欺上瞞下,怠誤農時。”
“奉聖旨,褫奪烏紗,即刻拿問!”
“大人!下官冤枉啊!那物事真的不長......”王文軒癱軟在地,大聲哀嚎。
“長不長,是天意,種不種,是人事。”禦史冷冷地看著他,“聖上口諭,不問收成,隻問過程,你連土都冇動,有何冤枉可言?帶走!”
曆城縣知縣被褫奪官服、戴上枷鎖押解上京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幾天內傳遍了整個山東,並迅速向河南、北直隸輻射。
這是考成法推行後的第一顆人頭。
所有還在觀望、還在試圖用“水土不服”來糊弄朝廷的州縣官員,瞬間被嚇破了膽。
他們終於意識到,朝廷這次不是在做文章,而是動真格的。
那套帶著三個賬本的考核係統,像一張嚴密的網,將他們的動作鎖定得死死的。
隻要去查,壟的高度不對,藤蔓的插法不對,官帽子就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