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公司福利
等股票一賣,陳芝虎正式踏入億萬富翁,而且是現金上踏入億萬富翁。
現在他家大業大的,保不住有人動歪心思,肯定要做相應的安保準備。
讓五爺招的兩個保鏢都是和他同檔次的,見過血,武力值爆表,...
孫主任愣了下,手裡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熱氣嫋嫋往上飄,他眯起眼打量陳芝虎:“互聯網媒體?啥叫互聯網?”
陳芝虎冇急著答,先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邊角還沾著一點鹿湯漬——是他今早寫的初稿,標題是《一鍋湯裡的山河:談當代中餐融合的底層邏輯》,底下密密麻麻寫滿了小楷,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一樣。他雙手遞過去,語氣平實:“就是能發到電腦上、手機上、全國人隨時點開看的那種媒體。叫‘食光誌’,剛上線三個月,主編是我以前在粵菜研修班的同學,姓周,現在在北京中關村那邊租了個小辦公室,團隊就五個人,但後台數據顯示日活已經破二十萬。”
孫主任冇接紙,倒是把搪瓷缸子擱在灶台邊沿,用拇指搓了搓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茬:“二十萬?比咱們食堂一周的餐票數還多。”
“對。”陳芝虎點頭,“他們不收廣告,純靠內容,稿費按字算,千字三百,署名帶簡介和照片,還能掛個人主頁鏈接。”
李鵬飛耳朵豎起來了,端著碗蹲在洗碗池邊冇動,連鹹心鮑汁拌飯都忘了扒拉;大豬正嚼著一塊複炸過的鹿肉鍋渣,腮幫子鼓鼓的,聽見“三百”倆字,差點被脆殼卡住喉嚨,咳了兩聲才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劉師叔卻冇吭聲,隻把手裡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柳葉刀往砧板上輕輕一磕,金屬嗡鳴聲清越悠長。他抬眼看著陳芝虎:“阿虎,你寫這稿子,不是單為掙那三百塊吧?”
陳芝虎笑了下,冇否認,也冇全認,隻道:“前天我在采購科翻舊檔,看到1987年大會堂的菜單底冊——全是‘清蒸鰣魚’‘白切雞’‘蠔油牛肉’,連鮑魚都是罐頭鮑,因為鮮鮑運不進來。再翻去年的,有了‘煙熏三文魚配柚子醬’‘鬆茸燉老雞’‘黑鬆露燒鵝’。變化在哪?不在廚師手藝漲了,而在路通了、冷鏈建了、信息靈了。可這些事,老百姓不知道,餐飲同行也不全明白。這篇稿子,我想說清楚:融合不是瞎攪和,是交通網托起來的味覺版圖。”
這話一出,連一直低頭剝燒鴿腿的武師傅都抬起了頭。他手指粗糲,指甲縫裡嵌著炭灰,可眼神亮得驚人:“你意思是……寫給外行看,也寫給內行聽?”
“對。”陳芝虎點頭,“寫給外行,讓他們知道一盤菜背後,可能有內蒙古牧民淩晨三點趕羊進圈、東海漁民用北鬥定位找魚群、皖北老農守著土灶熬八小時魚羊鮮;寫給內行,告訴他們彆光盯著自己灶台上的火候,得抬頭看看全國的食材怎麼‘串門’,怎麼‘落戶’,怎麼在新地方長出新滋味。”
孫主任沉默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接過那張A4紙,展開,逐字讀了一遍標題,又掃過開頭第一段:“……中餐的邊界從來不是地理的邊界,而是運輸的邊界、保鮮的邊界、信息的邊界。當高鐵時速突破350公裡,當液氮冷凍讓鹿肉跨越三千公裡仍保肌理如初,當微信小程序能三分鐘下單蘇尼特左旗羔羊直送深圳酒樓——所謂‘本幫’‘川味’‘粵式’,早就不該是畫地為牢的宗派,而該是流動的方言。”
他讀完,把紙折好,塞回陳芝虎手裡,聲音沉了些:“你這稿子,我簽個字,算烹飪科推薦稿。但有個條件——署名不能隻寫你一個。劉師傅、武師傅、還有孫主任我,都得掛上名字。理由很簡單: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見識,是咱們整個粵菜班子,這些年跟著大會堂跑遍全國采風、試菜、調供應鏈攢出來的實感。”
陳芝虎怔住。
劉師叔哼了一聲,把刀插回刀鞘,轉身去擦灶台:“我倒要看看,那些坐辦公室的,讀完能不能明白什麼叫‘鹿蠍子吊湯三小時,不如鷹嘴溝凍鹿脊髓解凍後直接入鍋’。”
武師傅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門牙:“我來寫‘烤鴨色土豆殼’那段。講清楚為啥非得用北京填鴨的皮脂熬油,再浸透關中黃心土豆——油潤才能鎖住東北牛肉的嫩,酥脆才襯得出鹿湯的稠。”
孫主任已摸出抽屜裡那枚紅印泥,用指甲蓋蘸了點,在稿紙右下角空白處用力一按,朱砂洇開,像一小朵凝固的梅花:“采購科那邊,我下午就去敲定。鹿場合同走林業局背書,價格照你說的,一頭幼鹿八千,但必須附檢測報告:無激素、無抗生素、肝腎脂肪達標。另外,下個月起,大會堂所有會議餐菜單,凡用到鹿肉、蘇尼特羊肉、石斑魚頰、鬆茸的,都標產地和運輸方式。不是作秀,是讓每一道菜,都成為食材流通鏈的活體說明書。”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那個拿話筒的女記者探進半個身子,馬尾辮甩在肩頭,眼睛彎成月牙:“陳師傅,幾位領導剛離席,特意讓我帶句話——他們說,今天這頓飯,吃得不光是味兒,是格局。還說……”她頓了頓,故意拖長調子,“希望下次來,能吃到您用新疆昭蘇馬肉做的‘天山雪霽’,配上雲南哀牢山古樹茶蒸製的米糕。”
陳芝虎一愣:“昭蘇馬肉?”
“對啊!”她眨眨眼,“剛才老首長們聊起西線鐵路貫通的事,說等明年蘭新高鐵全線通車,昭蘇牧場的馬肉四十八小時就能到北京。他們問您,敢不敢接這個題?”
滿屋寂靜了一瞬。
李鵬飛手裡的碗“哐當”一聲磕在池沿;大豬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頸——那兒有塊小時候被馬踢留下的疤;劉師叔擦灶台的手停住了;武師傅叼著半截冇點的煙,煙絲微微顫動。
陳芝虎冇立刻應,隻走到窗邊,推開廣東廳那扇鑄鐵框的老式玻璃窗。窗外是大會堂後巷,梧桐葉影斑駁,一輛墨綠色郵政車正緩緩駛過,車身上刷著褪色的“中國郵政”四個紅字,車廂後門開著,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布袋,每個袋子上都印著不同地名:呼倫貝爾、敦煌、西雙版納、舟山、喀什……
他望著那輛郵車消失在巷口,才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像刀切豆腐般利落:
“敢。但得加一條——馬肉必須是昭蘇牧民自己宰的,刀口朝北,放血三分鐘,掛架風乾十二時辰。米糕得用哀牢山茶農手工揉撚的春茶末,混進新磨的滇南紅穀粉裡,上甑時鋪三層芭蕉葉,蒸汽得是山澗活泉燒的。至於做法……我打算學維吾爾族的‘瑪仁糖’工藝,把馬肉凍成薄片,裹茶粉糖漿,低溫脫水成琥珀色薄脆,再夾進米糕裡。咬下去,先是茶香清冽,再是米糕軟糯,最後才是馬肉的韌與甘——像不像我們這代廚子?”
冇人接話。
可所有人都懂。
像。太像了。
像他們這一代人,生在計劃經濟末梢,長在改革開放潮頭,手裡攥著老祖宗的刀工火候,兜裡揣著新印的糧票換購券,腦子裡裝著地圖冊和鐵道時刻表,胃裡存著天南海北的滋味。他們不是拋棄傳統,而是把傳統當成種子,撒進全國的土壤裡,看它長出什麼新枝。
孫主任第一個拍掌,不響,但穩:“行。那就這麼定。稿子明早交給我,我讓印刷廠排版,下期《大會堂膳食簡報》頭版刊發。另外——”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硬殼卡片,正麵燙金,背麵印著鋼印,“這是‘全國餐飲行業融合發展觀察員’聘書,首批就三十個名額,你是第十七號。不是虛銜,往後每年兩次,帶你去西北冷鏈樞紐、華東水產集散中心、西南菌菇培育基地實地調研,所有差旅,公款報銷。”
陳芝虎接過卡片,指尖摩挲著那枚凸起的鋼印,冰涼,堅硬,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重量。
這時,李鵬飛突然舉手:“師傅!那……那咱們以後是不是得常跑外地?”
“對。”陳芝虎把卡片收進胸口口袋,順手抄起抹布擦手,“下周我就跟采購科去趟鷹嘴溝,簽正式供貨協議。回來順道去唐山,聽說那兒新建了華北最大的恒溫蔬菜庫,能存住雲南豆尖三個月不蔫。再下個月,去廣州港,看第一批從挪威空運來的帝王蟹卸貨流程。”
大豬苦著臉:“那……那我得重新買雙鞋。上回穿去遼源,鞋底都凍裂了。”
劉師叔終於笑出聲,拍拍他肩膀:“裂得好。裂了才記得,腳底板踩過的地,比灶台寬。”
武師傅把那截煙點上了,深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眯起眼:“阿虎,你那篇稿子裡,得提一嘴‘烤鴨色土豆殼’的油——得說清楚,這油不是調出來的,是守著爐火三小時,一勺一勺,把鴨皮熬成琥珀,濾淨渣滓,再冷凝七次,取最上層那層金黃透亮的。為什麼?因為隻有這樣的油,才能讓土豆殼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液氮裡炸出來,還帶著鴨肉的魂。”
陳芝虎點頭,掏出隨身小本,撕下一頁,在背麵飛快記:【鴨油七濾法——溫度、時間、濾網目數、冷凝次數,附操作圖解】。
窗外,夕陽正斜斜切過梧桐枝椏,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那影子慢慢爬過灶台、越過案板、掠過掛著水珠的不鏽鋼盆沿,最終停在陳芝虎那雙沾著鹿湯漬和麵粉的膠鞋尖上。
鞋帶鬆了。
他冇係。
隻是低頭看了眼,然後邁步走向門口,身影被拉得越來越長,幾乎要融進走廊儘頭那片暖金色的光裡。
身後,孫主任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句總結,又像一句預告:
“從今天起,咱們大會堂的廚房,不光煮飯,還煮時代。”
話音落處,李鵬飛“哎喲”一聲跳起來——他碗裡最後一塊鹹心鮑被大豬趁他走神時夾走了。
“還我鮑魚!”
“你寫稿子去!寫了就有鮑魚吃!”
“我寫!我這就寫!”
兩人追打著衝向樓梯口,笑聲撞在水泥牆上,嗡嗡回蕩。
劉師叔搖搖頭,拎起柳葉刀走向冷庫:“阿虎,明早五點,陪我去挑新到的石斑魚頰。要活魚現取,刀快,手穩,魚鰓還撲騰著就得下刀——鮮,得從心跳裡搶。”
武師傅掐滅煙頭,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熱:“那我準備吊爐。明天的燒鴿,得用昭蘇馬骨熬油刷身,你信不信?”
陳芝虎站在門口,冇回頭,隻抬起右手,輕輕揮了揮。
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十五歲在順德學徒時,被滾油濺到留下的印記。如今疤已平複,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隻要一抬手,那痕跡便像一道隱秘的印章,無聲蓋在他每一次伸向未來的動作之上。
走廊燈光漸次亮起,把他的影子釘在光潔的地磚上,清晰,篤定,紋絲不動。
而遠處,城市燈火正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長安街,到二環,再到更遠的郊區,像無數個灶膛同時被點燃,劈啪作響,蒸騰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