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介紹
九月十六,天剛放亮,黃岩那邊終於也有了回音:方公請使者入見。
來傳消息的是浙東道宣慰司經曆詹鼎詹國器。
對這個人,朱道典有點印象,不是見過他,而是臨行前大元帥親口密語,說可以和詹鼎套套...
吉時一到,明月樓內鼓樂齊鳴,絲竹聲自閬苑深處蜿蜒而出,如春水初生,清越而不失莊重。邵樹義一身絳紫錦袍,腰束犀角帶,足蹬雲頭履,立於正堂階前,麵容沉靜,眉宇間卻隱有倦色——昨夜三更才從度支司回府,又熬至五更校閱新鑄銅錢樣幣,眼底兩團青影,被脂粉略掩,卻掩不住那股子壓著火氣的肅然。
賓客早已按序入座,主賓席上,費雄、倪可久、閻蓉枝、趙文明等俱已落座。吳黑子端坐於右首第二位,手不離膝上橫置的鐵鐧,目光掃過廊下執戟而立的長直軍士,微微頷首;吳孟則被姚神功引至西側廂房偏席,與幾位揚州鹽商子弟同桌,他捏著酒杯,聽鄰座兩個年輕鹽販子低聲議論:“聽說昨兒江陰州平準庫開了第一筆兌付,馮州尹拿家藏銀子換了四百多圓寶鈔,連銀元都不要,嘖嘖,這是真信得過幕府啊。”“你懂什麼?馮紹是沈大帥的老部下,當年在泰州打水匪,倆人一道跳過蘆葦蕩追賊,換命交情!不信幕府,難道信朝廷那張爛紙?”
話音未落,忽聞一聲清越鐘響,三記鼓點沉沉落下,堂內霎時靜如止水。
邵樹義緩步上前,立於丹墀中央,抬手示意。姚神功捧出一方紫檀木匣,匣蓋開啟,內裡鋪著明黃錦緞,上托一枚金印,印紐為螭首,篆文陽刻“揚州路行軍大元帥府”九字,另附一柄烏木鞘短劍,鞘身嵌七顆鬆江產南珠,光華內斂。
此非官印,亦非敕符,而是邵樹義私授之“節鉞信物”——專為今日所設,賜予納妾之禮中代行主婦職權者。幕府無正妻,沈娘子雖居明月樓東苑,卻從不理事;而新納之妾元珍,出身太倉孫氏,其父孫夫子曾為虞淵啟蒙師,故此禮非比尋常,實為幕府向東南士林釋放一訊:孫氏非以色侍人,乃以道承脈,以學繼統。
邵樹義未言贅語,隻朗聲道:“元珍姑娘,自今日起,掌明月樓西苑諸務,兼理幕府文書謄錄、印信勘驗、節儀典簿三事。凡出入公文,須經其目;凡用印鈐押,須由其監;凡宴饗祭享,須由其籌。”
滿堂嘩然。
這哪是納妾?分明是授職!
趙文明撚須的手頓在半空,倪可久端杯欲飲,杯沿停於唇邊,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費雄卻不動聲色,隻將手中象牙箸輕輕一頓,筷尖在青玉盞沿磕出極輕一響,似歎似讚。
元珍自屏風後緩步而出。
她未施濃妝,僅以素絹束發,耳垂一對銀丁香,裙裾是細密雲紋緙絲,料子極好,卻無半分奢靡之氣。她步履沉穩,至階前躬身三拜,既不怯懦,亦不倨傲,聲音清亮如泉擊石:“妾元珍,敢不奉命。”
邵樹義親自扶起,引至案前,親手將金印與短劍置於她掌中。元珍雙手捧持,指尖微顫,卻未低頭,隻抬眸望了邵樹義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感激,冇有惶恐,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清明,仿佛她捧著的不是權柄,而是千鈞擔子。
就在此時,門外忽起騷動。
一名皂隸跌跌撞撞闖入,跪倒於地,聲音發顫:“稟……稟大帥!鬆江府急報!惠永和尚……惠永和尚在華亭縣普照寺,與寺僧爭執,竟劈碎丈八銅佛一尊,砸毀香爐三具,搶走銅佛殘片、銅磬、銅鐘舌共三百餘斤!僧眾阻攔,被其徒眾打傷六人,其中兩人重傷不醒!縣令已遣快馬飛報,言稱‘惠永狂悖,幾類妖僧’!”
滿堂寂然。
數息之後,倪可久忽而低笑一聲,舉杯向邵樹義遙敬:“大帥治軍嚴明,用人果決,連和尚都敢掄斧頭砸佛爺,這氣魄……當浮一大白!”
眾人一怔,隨即哄笑起來,倒似真在賀喜。
邵樹義卻未笑。他神色未變,隻將袖中一卷紙遞與姚神功,沉聲道:“念。”
姚神功展開,朗聲誦讀:“五月二十日,鬆江府華亭縣普照寺,查得銅佛一尊,高丈八,重三千二百斤,含銅量九成二;銅磬兩具,銅鐘舌一枚,合計銅料一百四十七斤。另收繳寺內銅鏡十二麵、銅燈盞四十八對、銅供果盤十六隻……總計銅料三千八百六十一斤。折銀元一千二百八十七枚,依市價,合寶鈔六萬四千三百五十圓。即日發還鬆江府平準分庫,充作本年漕糧采買之資。”
他頓了頓,又道:“另,惠永和尚率僧眾百二十人,於普照寺後山掘出前宋銅錢窖藏一處,計開元通寶、太平通寶等舊錢一萬八千貫,鏽蝕嚴重,熔鑄損耗率三成。熔鑄後得新銅錢一萬二千六百貫,今已裝車運往鬆江銀作局。”
滿堂賓客笑聲漸歇。
有人麵色微變——那窖藏銅錢,若按舊例,該歸寺產;若按新法,卻屬“無主埋藏”,歸官所有。可誰敢說惠永是搶?他帶的是官憑,開的是公文,掘的是“前朝逆產”,連鬆江府尹的印信都在公文上蓋得鮮紅。
閻蓉枝垂眸,指尖緩緩摩挲杯壁。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劉家港碼頭,曾見惠永蹲在一隻破船板上,用炭條畫圖——畫的不是海圖,是鬆江二十四寺的布局,每座廟宇旁,都標著銅像尺寸、鐘磬數量、香爐形製,甚至注明某寺後殿塌了一角,底下或許埋著東西……
這哪裡是和尚?分明是個老練的“銅礦吏”。
邵樹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再無一絲雜音:“惠永和尚,粗鄙而知實務,莽撞而識大體。他劈的不是佛,是積年銅耗;砸的不是鐘,是百姓賦稅。諸君若覺不妥,儘可上書彈劾——本帥倒要看看,是誰在替佛祖心疼銅料,又是誰在替饑民心疼米糧。”
他目光緩緩掃過席間諸人,最後落在倪可久臉上:“倪公,貴舟隊若返航慶元,可順道捎帶鬆江府這批新鑄銅錢。沿途各港,皆設平準分庫,可兌可存,亦可代購米豆布匹。隻一條規矩——但凡以貨易鈔者,須留單據一式三份,一份交庫,一份送幕府度支司,一份由商賈自存。三月之內,若查出虛報貨值、冒領寶鈔者,即削其海引,永不許入劉家港、黃田港、鎮江港三處。”
倪可久笑容一凝,隨即拱手:“謹遵鈞令。”
邵樹義不再看他,轉身向元珍道:“西苑事繁,你且先去。印信、文書、賬冊,稍後姚先生自會送來。”
元珍再次俯身,退入屏風之後。
酒席重啟,觥籌交錯,氣氛卻已悄然不同。方才還談笑風生的商賈們,此刻頻頻舉杯,話語間多了幾分試探,少了幾分隨意。費雄頻頻看向邵樹義,眼神裡有種深不見底的東西在翻湧;趙文明則悄悄招來隨從,耳語幾句,那人匆匆離去,不知奔向何處。
日影西斜,酒過三巡,邵樹義忽然起身,走向吳黑子席位,親自執壺為其斟酒。
吳黑子忙起身,抱拳道:“大帥折殺末將!”
“黑子兄不必多禮。”邵樹義微笑,聲音卻低得隻有二人可聞,“合肥那邊,可有動靜?”
吳黑子眸光一凜,壓低嗓子:“陳友諒遣使至廬州,暗贈黃金五百兩、良馬二十匹,欲誘我軍叛投。使者今晨已被我截下,人關在江都大牢。馬匹已送入軍營,黃金……”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包,置於案上,“全在這兒,分文未動。”
邵樹義揭開油紙,裡麵是五錠金子,每錠約百兩,金光燦燦,卻無一絲溫度。
他冇碰,隻靜靜看著,片刻後道:“明日一早,你親自押解此人,連同供詞、物證,一並送往金陵,交梁泰定處置。告訴他,陳友諒若再伸手,下次砍的就不是使者的腿,是他派來的整支船隊。”
吳黑子重重一點頭。
邵樹義又道:“另外,你兒子吳孟,本帥有意調他入水師講武堂,習海圖、算潮、測緯。他若肯學,三年後,可任遮洋淺舟副舵手。”
吳黑子一愣,隨即眼眶微熱,抱拳深深一躬:“末將……替犬子謝過大帥!”
邵樹義拍了拍他肩膀,轉身離去。
他並未回主位,而是踱至廊下,憑欄遠眺。暮色已染透天際,遠處運河上帆影點點,一艘掛“黃田商社”旗號的遮洋淺舟正緩緩靠岸。船頭站著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手持長篙,動作利落,正是剛從江陰調來的平準庫吏員。
邵樹義望著那船,忽然想起馮紹今日午後遣人送來的一封密函。信中隻寫八字:“銀元已兌,寶鈔流通;然市井暗議,謂鈔輕錢重,恐難久持。”
鈔輕錢重。
這四個字如針紮心。
他當然知道。新鈔無準備金,全賴信用強撐;銀元有實銀,銅錢有實銅,而寶鈔隻是紙。可若不印鈔,拿什麼買糧?拿什麼養兵?拿什麼修船造炮?拿什麼把杭州城外那些餓得啃樹皮的流民,變成一支能跨過錢塘江的虎狼之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
信不信,不由他們;行不行,由我定。
暮鼓聲起,酒席將散。
賓客陸續告辭,費雄臨行前特意折返,低聲道:“大帥,太倉市舶司抽分改收寶鈔之事,下月便可施行。另……沈萬八昨日派人來問,可願接下明年太倉港‘海舶稅’總包之權?他願出價——三十萬圓寶鈔。”
邵樹義淡淡一笑:“告訴他,市舶司不賣稅權,隻租倉棧。一年租金,五萬圓。另加一條,凡經太倉港之船,無論蕃漢,皆須向平準庫兌換至少五千圓寶鈔,方可通關。”
費雄瞳孔微縮,隨即頷首:“明白。”
他走後,邵樹義獨自佇立良久,直至最後一艘客船消失於水天相接處。
夜風拂過,他解下腰間一枚小小銅鈴——那是元珍父親孫夫子當年所贈,鈴身鑄著“慎獨”二字,鈴舌為青銅所製,輕搖無聲,唯在靜極之時,方有一線微不可察的震顫。
他將銅鈴置於掌心,緩緩握緊。
掌心傳來細微刺痛,那是鈴上凸起的銘文硌入皮肉。
疼,才記得住。
疼,才不會忘。
他轉身回樓,腳步沉穩,未曾回頭。
明月樓東苑,沈娘子倚窗而坐,手中正繡一幅《江天雪霽圖》,針腳細密,雪色清寒。窗外燈火次第亮起,映得她側臉如玉。她忽而擱下繡繃,喚來侍女:“去西苑,告訴元珍姑娘——若今晚有客商攜銀求兌,不論多少,一律照兌。另,取我私藏的十錠銀子,熔了,打成銀元,明早送去平準庫,就說是……孫氏舊物,捐給幕府。”
侍女應聲而去。
沈娘子重拾繡針,銀針穿過素絹,牽起一線銀光,如江上初升之月。
而在明月樓最幽深的地下密室裡,姚神功正俯身於一張巨大海圖之前。圖上用朱砂標出二十七處港口,墨線勾勒出三條主航線,其中一條自劉家港起,經舟山、寧波、台州、溫州,直抵泉州——那是尚未啟程的“南征先鋒線”。
他手指劃過地圖,在泉州位置重重一點,墨跡未乾。
門外,更鼓三響。
五月二十日,將儘。
而五月二十一日,將是寶鈔真正踏入市井的第一日。
也是,邵樹義以整個揚州路為賭注,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