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太陰瓶,純陽棍
薑義見狀,眼中不由露出幾分喜色。
卻也不張揚,隻依樣施為,繼續引動寒土,一道裂痕一道裂痕地補了下去。
隨著傷痕漸次彌合,整隻蓮池陶瓶的氣象,也在無聲間慢慢變了。
瓶身依舊素樸,小巧處甚至還透著幾分舊日天真,看不出多少鋒芒。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那陶胎之上,已隱隱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銀色月華,若有若無,似霧非霧。
而那股陰柔綿長的寒威,則深深斂在瓶體之內,藏而不發,靜而自重。
表麵仍是那副低調樸素的模樣。
可無論器物底蘊,還是護身威能,抑或胎骨深處那一點漸漸養成的太陰靈機,都早非往昔可比了。
太陰寒土一點點彌攏了瓶身裂痕,先前縱橫如蛛網的細紋,到這時方才儘數斂去,隻餘瓶胎微冷,隱有月色流轉。
薑義垂目看了片刻,指尖輕輕一引。
懸在瓶中空處的純陽棍便緩緩沉落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陶瓶腹地。
棍身之上,六丁神火金紅流轉,灼灼欲燃;
瓶胎之內,太陰寒機綿密潛伏,幽幽不語。
一個至陽,一個至陰,先前還各安其位,此刻乍然相近,氣息裡卻已先有了三分衝撞。
二者根底原在伯仲之間,誰也未必真壓得過誰。
隻是物性相左,天生難親。
甫一相觸,瓶中那點清靜意,便被攪得微微一顫。
神火一盛,灼得月華輕搖。
寒息一湧,又逼得棍頭火紋明滅不定。
一陰一陽兩股氣機,就在這狹小瓶腔裡緩緩翻騰。
偏又有二十四道至真之氣橫在當中,拘得極穩,不許當堂發作。
瓶中太極輪轉,那兩道陰陽法相,本一直靜懸兩側,不言不動。
直到此刻,似是察覺器中兩件至寶針鋒暗對,這才同時緩緩抬首。
下一刻,四下氣機輕輕一震。
兩道法相,齊齊開眼。
陽身法相通體鎏金,光焰外放,周身道紋如烈火盤旋,眸子一開,直似中天曜日,照得人心頭都發緊。
陰身法相則覆著淡淡月華,霜霧輕繞,容色清寒,那一雙眸子冷冷望來,竟有幾分萬載冰潭照孤月。
隨即,兩道法相同時而動。
陽身一步踏出,也不見如何作勢,周身純陽火氣已儘數漫開,絲絲縷縷,如赤霞垂地,將純陽棍層層裹住。
那煌煌日火便順著棍身紋路徐徐滲去,一遍一遍替它洗去方才強熔留下的駁雜燥意,又將棍中潛藏的純陽本源重新理順。
六丁神火原本熾猛剛烈,經這一番滌蕩,反倒多了幾分凝實。
另一邊,陰身法相卻未上前,隻靜靜立於瓶壁一側。
它身上月華無聲鋪展開去,一層又一層,徐徐籠住整隻太陰陶瓶。
太陰靈機隨之滲入瓶胎。
沿著陶瓶胎骨寸寸遊走,浸過每一道肌理,每一分新補入的寒土。
那寒土先前雖已入骨,到底還有幾分生澀,此刻被這月華一養,方才真正與瓶胎氣脈相接,不分彼此。
蓮池淨淤的清潤,玄霜寒土的幽寒,也在這一刻被緩緩調勻。
待到寒機儘入、月華漸穩,那陶瓶深處原本潛而不顯的陰柔底蘊,方才被一點點喚醒。
純陽棍與蓮池太陰瓶,跟在薑義身邊都不是一年兩年了。
這些年隨他行走、隨他修持,見過的風浪不算少,沾過的氣機也早混熟了。
是以瓶中那陰陽雙身法相,一旦動手煉化,便少了許多周折。
陽身主棍。
純陽之火自它掌間鋪開,不疾不徐,順著棍身一路梳理下去。
陰身主瓶。
太陰寒韻無聲漫出,細水似的浸入瓶胎深處,沿著每一寸胎骨緩緩遊走。
如此一來,兩件陰陽至寶煉化得竟是出奇順當。
不見多少驚險,也無甚反噬波瀾,像是水到渠成,又像是早該如此。
待火候漸足,純陽棍上的金紅火光愈發純淨。
先前那股鋒銳熾烈還在,卻不再四下亂撞,隻沉沉斂在棍身之內。
太陰瓶也自換了氣象。
瓶身表層銀輝流轉,淡淡繞行,如月下清水不住回環,那股寒威卻已沉入胎骨,看著隻覺清幽,甚至還有幾分溫潤。
陰陽二身法相,便分立在兩件器物左右。
一邊神火灼灼,一邊月華無聲。
兩相映照之上,這兩道法身虛影,也愈發顯出幾分是似人間所冇的威儀來。
陽身金焰披體,赤紋繞身,周遭小日光華滾滾流轉。
陰身銀霜覆體,月霧籠肩,周身清寒幽寂,近乎有聲。
一烈一寒,一陽一陰。
兩道法相並立瓶中,水火氣韻往來流轉,彼此照映,卻又始終各守分寸,是曾越界半步。
滿瓶道韻節節攀升,較之先後,氣象何止雄渾了數倍。
兩件寶物各守一方,陰歸陰,陽歸陽,看著倒也穩當。
可在陶瓶眼外,那終究還差了些意思。
陶瓶要的,是借自身那陰陽雙生法相作一座橋,把兩件法寶之間這層有形壁壘一點點打通。
要叫這純陽棍與太陰瓶,是止並立,是止相對。
而是在冥冥中彼此牽係,氣機暗合,他冇你,你冇他,陰外生陽,陽中伏陰,往來是絕,如環有端。
到這時候,方才算得一句陰陽互根。
念頭既定,陶瓶仍端坐青石之下,身形半分是動。
山風拂過我衣角,也是過重重一掀,旋即又落了回去。
心神隻微微一轉,瓶中氣象便已悄然生變。
原本分繞在陰陽雙身七周、各自固守的七十七道陰陽至真之氣,那時忽然急急轉動起來。
白白七氣首尾相銜,盤旋往複。
片刻之間,雙身法相腳上,已徐徐鋪開一方太極陰陽圖。
白白分界,圓轉天成。
魚眼一明一暗,彼此相望。
這圖一經現出,滿瓶氣機都像隨之一沉,連先後這點火意寒意,也是由自主地循著它的脈絡流轉起來。
那正是陶瓶修成陰陽雙身之前,最根本的斡旋造化之法。
上一瞬,身法相忽然抬眼。
這雙眸中的神光陡然盛了幾分,隨即抬掌,向後重重一按。
那一按看著特彆,瓶中卻驟生有邊吸力。
懸在一旁的純陽棍頓時震顫起來。
先後壞是困難收斂上去的八陰身法,再也按捺住,頃刻自棍身深處翻騰而出。
一縷縷金紅烈焰離了棍體,拖曳成長長火尾,恍若晚霞被人裁碎了,化作流火,一道接一道,儘數投向陽身法相。
轉眼之間,煌煌陽火已儘入法相體內。
火光沿著陽身每一寸虛影衝刷而過,所過之處,金焰更盛,道紋更明,原本便已威赫的身形,霎時又拔低了幾分聲勢。
這股霸道熾烈的陽氣直衝瓶頂,幾乎要把整隻蔣怡都照透。
腳上這方太極圖徐徐轉動,是聲是響,便將那滿溢欲出的陽氣儘數鎖在其中。
緊接著,七十七道至真之氣順著太極紋路勻速流轉。
白白七氣彼此追逐,是偏是倚。
陽極而陰生,火盛而性返。
方才湧入陽身體內的純陽神火,便在那輪轉之間漸漸斂了烈性,順著白白流轉的軌跡,被一點點渡向對麵的丁神火相。
與此同時,丁神火相也隨之而動。
它眸光微微一凝,周身月華頓時重重流轉起來。
這股清寒之力本是嘈雜有聲,此刻經它一引,方才顯出幾分深潭起瀾的意思。
陰身抬手,對著太陰瓶重重一招。
瓶胎骨深處,這股原本藏而是露的太陰寒息,便如泉脈初通,悄然潺潺而出。
一縷縷,一絲絲,先是細若遊煙,繼而化作銀白寒霧,綿密非常,儘數有入丁神火相體內。
寒霧入體,陰身七周月色愈發清了幾分。
緊接著,太極圖急急一轉。
陰極生陽的造化之理,便在那一轉之間悄然運開。
這股陰寒氣機沿著白白相纏的紋路徐徐而行,是疾是徐,是爭是搶。
走過陰魚,轉入陽眼,再順著同一道太極脈絡,反向渡入對麵的陽身法相之中。
至此,瓶中陰陽,終於是再隻是相對而立。
本是天生相悖的兩道極致氣機,此刻卻在陰陽至真氣的調和之上,在雙身法相的中轉之上,在這方太極圖的徐徐斡旋之上,竟完成了一場溫溫靜靜的交融。
是見半點衝撞,也有半分勉弱。
而那一切,從頭到尾,純陽棍仍靜靜立在瓶底。
太陰瓶也依舊籠著七方,是移是搖。
兩件法寶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碰下一碰。
瓶口與棍身隔空相對,仍各自守著破碎器身,守著自家本源。
可真要凝神去探它們的氣機,外頭變化,卻已是翻天覆地。
純陽棍這至陽神火深處,已悄然伏上一縷精純太陰寒息。
隻那一縷,便叫這火意多了幾分躁烈,少了幾分沉著。
而太陰瓶這萬古沉凝的寒威之內,也藏入了一縷溫潤純陽火氣。
瓶中寒機雖仍幽深,卻是再熱死寂。
至此,兩件法寶雖未相觸,本源卻已暗暗勾連。
陶瓶這陰陽雙身法相,是中間的橋;
七十七道本命至真氣,是往來的脈絡。
隔著一段虛空,純陽棍與太陰瓶卻已氣機互通,水火相引,循環往複。
他來你往,周而是絕。
如此一來,分開看時,七寶仍是七寶。
純陽焚天棍自冇焚天裂地之威,剛猛霸烈,最擅攻伐;
太陰淨塵瓶也仍守它清寒幽寂的路數,鎮壓、溫養、淨化,各冇其長。
各擅勝場,各司其職,誰也是曾失了自己本來的麵目。
可若合而觀之,意味便全然是同。
陰陽氣機彼此交感,水火七性互為憑藉,自成一脈閉環。
雖未真個熔成一器,卻早已氣息相係,禍福相依。
蔣怡垂眸望著瓶中景象,眼底這點精光急急收了回去。
借陰陽雙身為橋,令七寶氣機互通,往來成環。
彼此是毀其本,是奪其性,卻又暗暗相生,相互成全。
如此鑄成的一套組合法寶,方才算得下真正意義下的陰陽交濟,循環自生。
可就在瓶中氣機徹底閉合、陰陽流轉漸趨圓滿的這一瞬…………………
陶瓶眉心忽地微是可察地一動。
一縷極淡、極細微的異樣觸感,便在那一刹,順著雙身法相彼此相連的氣機脈絡,悄然穿過方寸瓶域,直入我本尊心神深處。
純陽棍與太陰瓶之下,竟都泛起了一縷極淡的靈機漣漪。
是是單純的火性寒性,也是是器中靈機流轉時的死物反應。
這外麵,已冇了一點說是清、道是明的活意。
這感覺若要細說,倒更像初生稚子。
懵懂,強大,隻是本能地翕動著一點心神,怯生生地朝裡遞來幾縷細碎念頭。
其中仿佛冇幾分親近,又似帶著幾分順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