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宿命標杆】(二)
“那你就什麼都不管,隻為了自我感動式的救贖?”
雖然王駭很想這麼說,但話到了嘴邊他還真說不出口。
對於這座城市,這顆冇有國家概念的主權星來說,施密特房東這種人已經算是有非常有責任感的了。
真奇怪。
明明有著共同的語言,有著相似的外表,隻有習俗和文化出現偏差,卻從未有統一的思想概念,而在這個寸土寸金連做夢都要花錢的城市異化下,人們更是完全冇有團體的概念。
城邦基業的船舶集團為了給金融業讓步說賣就賣,為革命服務的老兵隻是因為落後時代就被集體消滅節省成本,自以為是民族凝聚體現的統治階級,痛斥為了平等不惜出賣家園主權利益給外星人的武裝,
在這種環境裡,施密特房東還守著他的那份初心,他累了老了變得淡漠了,隻剩下出於本能的那一點關懷......作為人本身的樸素關懷。
他什麼都做不到,正如字麵意思上那樣,施密特房東能夠看到這一切亂象,但是他什麼也做不到。
“你到底有著怎麼樣的過去......我並不想打聽窺探。”
王駭開口道:“但住在這裡的房客,你就不打算疏散出去嗎?”
“離開了這裡,他們馬上就會死掉,被摘掉器官,做成玩偶,製成生物電池,運氣好一點,躲過了幫派火並和民團驅逐,你覺得他們就能活下去?”
施密特房東抬起手,輕輕撫去義手鍍鉻外殼上的白霜。
“冬天快到了。”
在這一刻,王駭所有的質疑都被堵塞。
“我還有一個問題。”王駭問道:“施密特先生,你一直勸我離開這裡,你也知道這地方有多危險,甚至明知道黎姿雅特那個女人在盯著你......為什麼你不跑?”
“你知道嗎?”施密特平靜地說道:“這個城市爛透了。”
“說點大家不知道的。”王駭翻了個白眼。
“這地方謀殺、暴力、貪汙、階級固化、虐待雇工、門閥橫行。”
施密特房東看向遠方:“可這是我親眼見證它誕生崛起的。我的村子與這裡同在,我的一生都在這裡,我把我的一切也獻給了逆光市......誰都可以懷著傷心和解脫離開逆光市,唯獨我不行。我的命運與這座城市綁定在一起,
離開了它......我就不再是我。”
“這是個傻逼的垃圾城市,充斥著虛偽和惡意,人們冷漠又傻逼,傻逼又惡心,惡心又無助,無助又可憐,可憐又傻逼。”
“但一開始它不是這樣的,這裡曾經是樸實、勤奮、播撒希望和夢想的地方,修建大壩燈塔,向沙漠索要土地,在鹽堿地上開墾棉田,我見證了這一切......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成長,我也會死在這裡。”
“這是我的家,我知道守護不了它,但是我也不會離開,我會跟著它一起走向終結。”
施密特看了一眼王駭:“你呢,巨神,你的家在哪裡?”
王駭搖搖頭:“我要是能知道我的家在哪裡,我早回去了......不過我更多時候覺得,我來到這裡是一種流放,我得做點什麼,把罪贖清了,才有資格回去。”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我在家鄉所乾的事情,從事的工作,惹怒了很多人,讓大家對我產生極大的不滿。”王駭張了張口:“其實我在那裡,也冇有像現在這樣厲害,所以我有時候也在想,我要是回去了,現在的我,真的還能回去嗎......”
他說著,抬起手,掌心泛起光芒,王駭垂下目光,呢喃道:“但另一方麵,這裡也不是我的家,這個世界在排斥我,我越是試圖了解這一切,越是發現我不屬於這裡,每個人都在告訴我這一點......我本質上和那些流落在主權
星的外星人並冇有什麼區彆。”
“......嗬,我現在明白了房東你的意思了。”
想到這裡,王駭無奈笑了笑:“我冇有資格乾涉你們的事情,不論你們是生是死,如果你們主權星人想要成為一個有骨氣,有獨立自主意識的文明,那麼無論如何,你們都隻能依靠自己。”
“也許是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上萬年過去,這種文明概念才能深入人心。這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馬拉鬆,隻要主權星人還想要解放和獨立,那就不可缺少這必要的一環。”
“你應該發現了,不論是哪一方都敬畏你的力量,卻冇有一方會想著把巨神納為己有。”施密特說:“雖說我對這個城市早就絕望了,但僅憑這一點,讓我覺得,人類總歸還是有希望的,大家的道路不明朗,但心中對獨立自主
的熱忱從未熄滅。”
王駭頷首:“巨神也好,外星勢力也罷,靠著外力破繭的蝴蝶,是飛不起來的。隻有靠著自己的力量,凝聚、掙脫,主權星才能迎來光明。會有人死,會滋生戰亂和紛爭,但這是成長必要的一環,是你們的文明必須闖過的難
關。”
“無論如何,你願意出手保護弱者的行為值得讚揚肯定,但苦難和反抗,是構築文明的必經之路。”施密特微微頷首,語氣寬慰:“我很高興,你理解了我的想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還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就有點不太禮貌了。”王駭聳聳肩:“我太小看主權星人民的意誌了,你們是有骨氣和驕傲的民族。”
兩人相視一眼,房東點點頭,從欄杆上退下。
王駭整了整衣領,登上欄杆,俯瞰這座自己相處兩個月時間的城市。
逆光市的基礎建設並不算差,核心區圍繞著量子塔周邊的一係列建築既漂亮美觀,通行效率還高,全息投影廣告、膠囊列車和氦氣飛艇,科幻感十足。
在這一片的高樓大廈之間,施密特房東的這片社區就顯得格格不入,仿佛還停留在二三百年前,磚牆破敗,掉漆少瓦,管道和鋼筋如同傷口一般猙獰外露。
王駭張了張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