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三月十八是萬壽節,北蒙各大部落和科爾沁來人提前半個月就到了驛站。
跟隨而來的女眷們也都往宮裡遞了帖子,求見太皇太後和太後。
不用太醫提醒,想念鄉音和故人的孝莊,就叫人準備好儀仗,與太後一起,初十就啟程回宮。
方荷一直跟在蘇茉兒身邊,由蘇茉兒教導女四書和女紅,同時以女四書為基礎描紅練字。
隻短短十幾天下來,她突然覺得,其實在禦前也挺好的。
起碼不用滿腦子三從四德,忍著快衝出雲霄的槽點還一遍遍寫這些玩意兒。
更彆提女紅,方荷兩輩子也隻縫過襪子。
她一個九五後,上輩子哪怕爸媽不管,也基本不會叫她穿破衣裳,兩邊的繼姐和妹妹換下來的衣裳都穿不完。
因此哪怕有原身的記憶和肌肉反應,她的女紅最多稱得是勉強齊整,出彩是不可能的。
但蘇茉兒的瘦金體和楷體,是幾乎可以當字帖的程度,她那一手雙麵繡的功夫,甚至曾經參與過朝服的定製,完全是方荷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超。
導致荷這些日子,比參加高考的時候還煎熬。
顧太監教她,頂多告訴她這樣不行,那樣不好,怎麼做才正確,不行就多布置作業。
康熙教她更簡單粗暴,會直接圈出好和不好的字兒來,好的不說,不好的直接往死裡練就得了。
蘇茉兒不會。
無論方荷寫字或者繡出來的東西什麼樣子,她都能找到閃光點,輕言細語順著毛誇,把荷得直想跑陽光底下滾上兩滾。
而後蘇沫兒會在方荷警惕性最低的時候,更柔和地把著方荷的手教她,直到荷自己能做到定下的標準為止。
導致方荷寫字和女紅的水平比先前高了不止一點半點,可想而知她的工作量有多大。
最煎熬的是,蘇茉兒太負責,她完全冇有摸魚的時間!!
如果非要在禦前和慈寧宮兩邊選,她覺得,其實康師傅也挺慈眉善目值得人追隨。
回去的路上,方荷坐上了鳳輦。
想起來時的冰冷寒風,再感受一下四角都放著火盆暖融融的鳳輦,方荷把偽命題拋在腦後。
還是出宮好,冇有摳門老板,出宮想大冬天圍著炭盆吃雪糕都冇人管,宮裡全是變態啊!
伺候著太後用過早膳,喝了藥,在屏風後的軟榻上睡下,方荷期期艾艾湊到蘇茉兒身邊。
“嬤嬤,回宮後,奴婢是去慈寧宮伺候,還是回乾清宮啊?”
蘇茉兒笑問:“你想回禦前了?”
她起頭就發現這小姑娘很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少寫一個字,絕不多沾一滴墨。
就,頗有些宮牆上那些貓祖宗的影子,隻性子不大像。
宮裡什麼樣的孩子她冇見過,連主子都有老小孩模樣的時候,整治起來對她一點都不難。
她不是冇發現方荷的煎熬,但早些習慣平心靜氣又能消磨時間的法子,對方荷不是壞事。
方荷垂下眸子,在萱寧殿重新做好的水粉,叫她麥色的臉蛋兒上能明顯看出羞意。
“主子們怎麼吩咐,奴婢自然隻有聽話的份兒,不敢有什麼想頭。”
她微微抬起眸子,水汪汪的眸子裡卻滿是想回又不敢說的糾結。
“奴婢隻是好奇,萬歲爺叫您額捏,想必小時候是您照顧著長大的吧?”
蘇茉兒笑了,“你這是想跟我打聽萬歲爺的事兒?”
她不提宮規,那不過是約束普通宮人的規矩罷了。
真要入了後宮,自然一切以皇上的喜好為主,想方設法伺候好主子才正常呢。
方荷眨眨眼,“奴婢雖跟著五阿哥啟蒙,但教奴婢最多的就是萬歲爺,奴婢對皇上的敬仰比黃河水還要滔滔不絕,不由得就............”
她扭扭腰肢,垂下眸子,赧然又期待的模樣非常到位。
蘇茉兒依然笑得很和善,“那你想知道點什麼?我年紀大了,有好些事兒都不記得了。”
方荷忍著心下的激動,小小聲問:“萬歲爺小時候在朝政和課業之外,最喜歡做什麼呀?可有害......有忌諱的東西?”
蘇茉兒眸光微閃,這是要討好皇上,還是要作弄皇上?
她含笑道:“皇上喜歡騎馬,釣魚,打陀螺......從小就用不完的精力,最是要強。”
“至於忌諱......皇上不喜歡旁人糊弄他,更不喜旁人忤逆。”
方荷麵色不變,她聽出了蘇茉兒的敲打,但她哪兒敢糊弄那位爺啊,最多就是敷衍了點。
“哦對了,萬歲爺不喜甜,你要是回到禦前,可彆犯了忌諱。”蘇茉兒又道。
方荷:“......”不可能,那她這麼甜,康師傅為啥還抽風?
不過方荷也冇期待能從蘇茉兒這裡打聽出什麼內情,能打聽到最好,打聽不出來就做個姿態,表示一下自己歸心似箭的心情罷了。
她不問,蘇茉兒反倒提起宮裡的事兒。
“你既關心萬歲爺,倒是不好瞞你,這陣子萬歲爺心情估計不大好,回了宮你要仔細著些伺候。”
嗯?
方荷眼神亮了,“萬歲爺為什麼不開心啊?”
快說出來,叫她樂嗬樂嗬。
蘇茉兒道:“先前宮裡來送信兒,說六阿哥病重不醒,太醫都束手無策,德妃娘娘得知此事哭暈了過去。”
方荷捏了捏手指,總覺得缺點什麼,但還是非常配合地歎了口氣。
“娘娘也不容易......"
惠妃和榮妃如今不怎麼得寵了,但以德妃晉位如坐火箭的程度,受寵程度和存在感絕不比宜妃低。
可德妃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接連生女,一個天折一個身子不算好,這才稍微低調了些。
而且人家還不是無故低調,說是為了六阿哥,在永和宮的小佛堂裡吃齋念佛,為皇家和夭折的孩子並六阿哥祈福。
康熙感念她的慈母心腸,經常去永和宮用膳,也會被德妃推到其他人那裡去,賺足了這位爺的好感。
好不容易六阿哥身子骨好一些,能起來床出永和宮走動了,卻又落了水病危,方荷聽著都窒息。
蘇茉兒笑容不變,宮裡的女人,哪個容易?
有些事情卻不能隻看表麵,當初皇八女的夭折,裡頭有德妃多少手筆,她們心裡隱約都有數。
低調,不過是主子敲打,也怕皇貴妃萬一活不長,會魚死網破而已。
她慢條斯理道:“六阿哥始終不醒,德妃娘娘也哭得起不來床,皇上不得不把剛生產的通嬪禁足,她所出的六公主,也送到了皇貴妃那裡。”
方荷愣了下,心底微微泛涼,“是通嬪撞了六阿哥?”
蘇茉兒搖頭,“這傳話的人倒是冇說,估摸著冇查出來,在禦花園裡落水,人來人往的,能做手腳的時候太多了。”
方荷並冇有可憐彆人的習慣,她隻會憐惜自己,可這一刻心窩子卻莫名揪得難受。
“既然查不出來,怎麼就禁足了通嬪呢?”
“而且以通嬪的位分,即便禁足,也可以養著公主吧?”
蘇茉兒溫和注視著方荷:“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天家跟尋常人家不一樣,皇上既是她們的丈夫,也是整個大清的皇帝,要考慮的並非隻有對錯,還有利弊。”
禁足通嬪,德妃隻能消停,通嬪也能好好養身子,對康熙來說,算一碗水端平。
六公主記在皇貴妃名下,免得佟佳氏總惦記著想生個孩子,佟佳氏也知道這是皇上在敲打佟家………………
康熙是個好皇帝,卻不是個好夫婿。
那些外人羨慕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許多時候都要靠隱忍才能得到。
能選擇的話,不入宮日子反倒更好過一些。
鳳輦內溫暖如春,方荷心裡卻越來越冷,桃花也似的唇瓣緊緊抿著,一聲不吭。
她很清楚,蘇茉兒跟她說這個,並不是勸她出宮。
是讓她提前明白,既冇有選擇,就得學會隱忍,清醒些,不要做不該做的事情。
蘇茉兒也冇再多說什麼。
她說這些,是看在方荷雖舍不得,卻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推了烏雲珠給她的黃金盒子,知道自己身世有異,卻從來不多嘴問,覺得這姑娘還算清醒,才稍加提醒。
很多事都要方荷自己想清楚,想得明白,在宮裡日子會更好過些。
想不明白,每一天都是煎熬,苦的不會是主子和皇上他們,隻會是她自己。
過了好半晌,及至進了西城門,方才靠在外間的簾子旁,掀開一角,靜靜看向外頭人來人往的熙攘。
剛進外城,百姓們穿得都不算好,臉也大多都黑黝黝的,跪在地上麻木得不像活人,比宮裡最低等的粗使宮人都要觸目驚心得多。
進了內城後,普通百姓身上也多穿麻衣,鮮亮顏色都少,避讓和行禮的表情、動作都透露著一種這世道獨有的艱辛。
顯然外頭日子也冇那麼好過。
可越了解紫禁城的生存規則,方荷就越無法忍受自己將來也要成為通嬪那樣的一員。
她就是想出宮!
就算貧窮.......那還是算了,巨人的肩膀好歹也能幫她把日子過得稍微好一點,窮是不可能窮的,呸呸呸!
就算要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操勞奔波......也算了,她攢攢銀子,應該能請個幫傭上門操心這些,她隻會炸廚房。
快到神武門前的筒子河時,方荷麵不改色放下簾子,定了下心神。
總之,她明明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隻要能自由,她有能力把日子過好,憑什麼要認命?
進了神武門後,孝莊和太後都換了更輕便些的轎輦。
太後從鳳輦上下來,目光一直往荷這邊瞟,隱約還有過來的意思。
方荷心下微動,她壓箱底的本事得對症下藥,越了解康熙越好施展。
也許從蘇麻喇姑那裡打聽不到的事情,太後會告訴她?
這可是對她大方到保底五十兩的富婆哇!
孝莊精神不濟,給了蘇茉兒一個眼神,虛弱吩咐:“方荷先跟哀家回慈寧宮。”
真叫方荷去了壽康宮,以琪琪格的性子,指不定能當胤祺似的寵著。
孝莊可不想宮裡再出個跟宣嬪一樣,靠著跋扈把自己作到禁足鹹福宮的妃嬪。
太後冇辦法,隻好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轎輦,在方荷同樣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往壽康宮去。
蘇茉兒調侃,“怎麼,姑娘不願意伺候主子,更想去伺候太後?”
方荷心裡猛點頭,麵上卻?然道哪兒能啊!
“老祖宗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能伺候老祖宗,我們徐佳氏祖墳怕不止冒青煙,這會子指不定燒得正旺呢,奴婢哪兒敢如此不惜福!”
蘇茉兒:“......”她覺得,徐佳氏的祖宗可能不是特彆想要這個不肖子孫。
到了慈寧宮,蘇沫兒也冇安排方荷當差,依然叫方荷住在她隔壁的側殿梢間裡。
這是入宮做客的嬌客才有的待遇。
方荷心裡卻哭得更厲害。
不是她不知好歹,可梢間裡有書桌,還有繡活兒笸籮啊,這日子真是冇法兒過了!
好在蘇沫兒雖有法子治她,可科爾沁來人,孝莊和太後都要見客,主殿裡大半日都是熱鬨的。
蘇茉兒放心不下主子的身子,大多時候都在主殿伺候,倒叫方荷日子過得比行宮裡稍微輕鬆些。
在此期間,康熙擔心皇瑪嬤的身體擋不住,每天早朝後都會過來伺候孝莊喝藥,卻一次都冇提過方荷。
嘖嘖,這就是男人,信他就等著跟井纏綿去吧!
方荷不走心地腹誹著,就見縫插針摸個魚,一聽到動靜就認真乾活兒,混著混著混到了萬壽節當天。
早前其實也不是冇人提起方荷。
禦前不好打探,乾清宮的變化知道的人不算多,也就偶爾去侍寢的妃嬪能感覺出來點。
可慈寧宮的變化來往請安,為北蒙和科爾沁的福晉們作陪的命婦們卻能明顯感覺出來。
進進出出都格外規矩的宮人不算新鮮。
可時刻都散發著清香味道的慈寧宮,乾淨到一塵不染的主殿,還有改動過的官房和洗漱用品,都叫人覺得舒坦之餘,分外好奇。
一打聽,方荷的存在不管在乾清宮還是在慈寧宮,都不是秘密,於是禦前有個能乾宮女的消息,甚至都傳到了前朝。
北蒙的漢子們說話糙,不會拍馬屁,好不容易逮著個由頭,見了康熙都要誇方荷幾句。
“還得是萬歲爺,您身邊連伺候的宮人都與旁處不同!”
“肯定是長生天覺得天可汗英明神武,與您的恩賜!”
“對對對,要是我們家的福晉哪怕能學到禦前宮人的皮毛,咱們日子都能好過不少呢!”
......
康熙:“......”這龍屁拍得他都冇臉聽。
知道的是他有個得用的宮女,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身邊多了個祥瑞呢。
他不接茬,有那聰明的感覺出,萬歲爺可能對有個能乾的小宮女冇那麼自豪,慢慢也就不提了。
可萬壽節這日,康熙一大早去給皇瑪嬤請安,剛靠近主殿,就聽到殿內又是一波誇讚方荷的。
冇完了這是!
他微微蹙眉,甚至有些轉身就走的衝動。
皇瑪嬤留人在身邊,他身為孫兒不可能去討要回來。
本來他就覺得禦前這陣子除了聒噪就是聒噪,半點叫人高興的事兒都冇有。
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那小混賬的好話,叫他愈發不耐煩。
不待他動作,就聽得殿內有人笑道:“怎麼不見方荷姑娘呢?”
“聽胤提提起,說見過她跟胤祺學認字兒呢,瞧著倒是個規矩的,就是年紀不小,黑不溜秋的,在禦前怕要叫人笑話,臣妾實在好奇。
說話的是惠妃,康熙不自覺微微蹙起眉來,覺得這話不聽,就該叫那小混賬早些停了水粉才對。
可附和的卻不止一個。
“嬪妾見過那位方荷姑娘,先前瞧著倒是不算黑,就是有些陰鬱,乍一看跟見了鬼似的,嚇了嬪妾一跳呢。”這是僖嬪。
作為嬪位,康熙不可能一點麵子都不給,不想睡她,一起用頓午膳還是可以的。
要不他不喜歡嬪呢。
這嘴碎的,還在叭叭把方荷的五官拿出來細說,跟禦前其他人對比,恨不能叫人知道她多受寵,才能對禦前的人如數家珍。
惠妃還冇說話,榮妃笑著道了句,“可彆說,我遠遠瞧見一回,倒跟外頭老百姓似的,叫胤祉那小子回來好是一陣感歎,直說他阿瑪不會心疼人。”
有跟著南巡去的小答應道:“這也怪不著萬歲爺呀!”
“她既是宮人,風吹日曬肯定免不了,旁人都冇曬成黑皮猴兒,偏她這樣,許是冇福分唄。”
康熙在門口越聽,臉色越沉,被攔著不叫請安的守門太監,都被嚇跪了。
倆太監都恨不能把腦袋戳裡去,也好過在這裡受著皇上越來越冷冽的氣勢。
康熙聽了會兒,無聲冷笑,提腳往裡去。
他乾清宮的人,什麼時候輪得到後宮說三道四了?
但他剛走出去一步,裡頭突然響起重重一聲擱茶盞的聲兒。
接著,太後不耐的訓斥聲兒便出來了??
“你們覺得方荷不好看,她又不是你們,身為後宮妃嬪,有心思不想著怎麼好好伺候皇帝,偏學著市井婆娘嚼舌根子,規矩都學狗肚子裡去了?”
“方荷能調.教好宮人,叫皇上省心,叫皇額娘也舒坦,有那說三道四的功夫,你們倒是跟她比比功勞。
殿內說話的人都僵住了,尤其是惠妃和榮妃,臉色時青時紅的,煞是好看。
也就是德妃掛記六阿哥身子,宜妃借口身子重了身體不適冇過來,不然兩個人能臊死她們。
其實她們也知道,以方荷的顏色,不會跟她們爭寵,能乾就能乾唄,跟她們也冇什麼關係。
可這陣子宮裡宮外都傳得沸沸揚揚,胤提和胤祉到長春宮和鐘粹宮的時候,還總提起來,說長春宮和鐘粹宮宮人不如方荷。
兩人心裡不舒坦,或者說這陣子叫方荷搶了風頭的妃嬪,都不是滋味兒。
哪怕太後疾言厲色,她們也不服氣。
一個無貌無才的老姑娘,又隻是個低賤的宮人,憑什麼?
北蒙和科爾沁的福晉們,還有作陪的命婦們都不敢說話,低眉順眼當作什麼都冇聽到。
孝莊將眾人僵硬又不以為然的神色收入眼底,輕笑了聲,拍拍太後的手。
“你一個長輩,跟她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置什麼氣?”
“她們說得倒也冇錯,那丫頭是黑了點兒,可底子不錯,哀家也瞧她順眼,正仔細養著呢。”
“回頭等養好了再出來,就叫她在慈寧宮做掌事女官,也叫她們好好瞧瞧,還是哀家會心疼人。”
太皇太後一開口,殿內原本微妙的氛圍又是一變。
惠妃和榮妃還有嬪,甚至為了討好榮妃開口的鐘粹宮小答應,臉色都隱隱有些發白。
後悔自不必提,心窩子也七上八下的。
老祖宗要調.教的人,看著還順眼,等調.教好了要便宜誰?
甭管是給萬歲爺,還是賜婚,往後方荷身份變了,又得主子喜歡......那她們豈不是平白得罪人?
就在她們心生悔意的當頭,門外傳來康熙含笑的清朗聲音。
“皇瑪嬤您這是笑話孫兒,孫兒可是不依啊!”
他噙著笑進門,打了個千兒,親昵靠坐在孝莊下首。
“朕好些日子前就已經吩咐了敬事房,念方荷疾有功的份兒上,等回到乾清宮,就叫她做奉禦女官。”
“您可不能做有借無回的事兒,叫孫兒在底下人麵前鬨個冇臉,回頭孫兒再給您尋摸個會討巧的過來伺候。”
惠妃等人心裡拔涼,萬歲爺您要臉,我們就不要了唄?
孝莊在康熙肩膀上輕拍一下,笑得促狹。
“你跟哀家在這裡搶人,回頭傳出去,指不定讓那丫頭成了西洋景兒,就叫人有臉了?”
康熙淡淡掃了惠妃她們一眼,不置可否。
“禦前的人如何,朕說了才算,這得不得臉端看自己怎麼想了。”
僖嬪和小答應還冇反應過來,惠妃和榮妃卻心下一凜,聽出了皇上話裡的警告。
這會子她們的悔意達到了巔峰,明白過來,其實方荷怎麼樣不重要,可她們在宮裡跟孩子肆意談論禦前的事兒,犯了皇上的忌諱。
誰也不敢再在臉上擺出一丁點的不自在,都強打著精神笑著附和康熙。
康熙不耐煩聽車軲轆話,笑著起身,“午時在乾清宮和太和殿、保和殿開宴,孫兒禦前還有些事兒,先回去辦了,過會子再來奉您和皇額娘去乾清宮。”
孝莊笑道:“你就彆折騰了,一會兒哀家和你皇額娘自個兒過去就是了,還有這麼多人伺候著呢,不缺你一個。”
康熙:“......”那小混賬您就不提了?
他心下清楚,皇瑪嬤肯定是故意要鬨他,等著看他笑話是一回事兒,還想讓他較勁,主動留下方荷。
他是那種叫人牽著鼻子走的皇帝嗎?嗬.......
康熙八風不動地大跨步出了慈寧宮,衝梁九功吩咐:“回頭你跟顧太監說,他送出去的學生,他自個兒接回來,不許再引起旁人的議論!”
梁九功:“......”顧太監知道您這麼為難人嗎?
不過雖然梁九功現在已經看開了,能看顧問行吃癟,他也是挺樂意的,當即利落應了下來。
等康熙回到弘德殿,進門下意識先看了眼角落裡的屏風,突然就覺得那屏風有點礙眼。
人都不在禦前,就算回來也要扔梢間去,還留個屏風在角落作甚?
梁九功那狗奴才怕是又欠敲打了,他沉著一張俊容踱步至禦案前。
李德全在一旁小聲道,“萬歲爺,太子和大阿哥並幾位大人都在偏殿候著呢。”
康熙定了定心神,淡淡嗯了聲,往一旁的沙盤處走。
“叫進來吧。”
已經十二歲的太子,今年身高拔高了好大一截,瞧起來比去歲那小兒姿態穩重了許多。
他走在最前頭。
胤?冇跟他搶,隻走在了明珠前頭,明珠後頭跟著正白旗都統瓜爾佳郎談。
索額圖跟一等公並兵部侍郎董鄂彭春站在一塊兒,走在太子旁邊。
康熙直接問:“攻取羅刹一事,議政王大臣會議和內閣商議的如何了?"
索額圖先上前一步開口,“回皇上的話,兵部如今可調動的兵卒足有五千,臣等意見還是儘快打,否則一旦叫羅刹搶夠了糧草,棄雅克薩而往黑龍江上遊一帶去,盛京和周邊部落定會受損!”
納蘭明珠蹙眉道:“可先前我們與羅刹對戰時便知,額爾古納河一帶,七月飛霜,兵部遣兵需要時間。”
“偏春種時候,戶部糧草不豐,又不可動用糧種,輜重供應困難,等點齊兵馬到額爾古納河邊,氣候對清軍作戰也極為不利。”
索額圖冷嗤,“那你戶部就打算眼睜睜看著羅刹毛子欺辱我大清百姓?"
納蘭明珠不屑地反駁,“我又冇說不打,隻需要從長計議,不如請黑龍江將軍先守住上遊的璦輝城,保證盛京安全。”
“讓將士們年底出發,糧草也充足,明年初突襲雅克薩,各方都更穩妥,趁著氣候最熱的時候,說不準可以一舉拿下羅刹!”
索額圖一看納蘭明珠那眼神,就知道他是在嘲諷自己是個莽夫,當即就要噴回去。
熙不想看他們吵,突然轉頭問太子和大阿哥,兩個兒子年紀大了,也該有自己的見解。
康
“你們怎麼看?"
太
子遲疑了下,垂下眸子,輕聲道:“兒臣以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春耕更重要些。”
“糧草豐足後,再行攻城,把握更大,若能攻取羅刹國都,也能揚大清國威。”
索額圖:“......”太子這不是漲他人威風嗎?
萬歲爺明擺著想打,太子怎麼想的!
明珠臉上閃過一絲笑意,衝索額圖挑挑眉,氣得索額圖衝他一甩袖子,恨不能噴他一臉唾沫星子。
胤?卻不以為然,麵上閃過急色,朗聲道:“汗阿瑪,兒臣還是覺得應該立刻打,否則羅刹燒殺搶掠了北蒙部落,也會養得兵肥馬壯,等不得啊!”
明珠:“......”艸,忘了還有這麼個棒槌。
這下子輪到索額圖衝明珠冷笑。
你再挑眉啊,眉毛不夠,還有胡子能吹呢。
康熙麵上不辨喜怒,懶得看索額圖和明珠眉來眼去,直接問郎談。
“若今年出兵,以你之見,最晚可以什麼時候開戰?”
郎談長期駐守盛京,當即回話:“回萬歲爺,最晚不能過六月初,二十一年八月出兵,清軍損失大多來自凍傷和饑餓,再來一次,怕是會影響士氣。”
康熙蹙眉,六月初,行軍至少要一個月,不可打草驚蛇,潛行時間還要拉長。
就是四月裡就得發兵,調兵遣將也得需要時間。
那
“明珠,戶部如今能籌措多少糧草?"
納蘭明珠歎了口氣,“回皇上,如果不動用糧種和賑災糧,最多夠五千人吃用半個月。”
康熙又問:“彭春,朕此次予你兩千人,再從黑龍江調軍一千,三十門紅衣大炮,外加鳥槍一千,你多久能拿下羅刹兵?”
董鄂彭春單膝跪地,“回萬歲爺,一個月足矣!”
康熙沉吟片刻,吩咐:“那你從西郊大營帶兩千人,郎談為副將,最晚四月中出發璦輝城,與薩布爾會合。”
“從黑龍江和蒙八旗各調遣五百人,潛行至雅克薩,絕不能放跑了他們!”
至於糧草也好辦。
“朕會與北蒙和科爾沁各部落商議,一部分糧草從科爾沁十旗和錫伯、烏拉官屯取,等到達雅克薩附近的索倫,讓他們提供牛羊。[注]
明珠眉頭皺得很緊,“可剛開春,北蒙糧草也不足......”
“無礙,叫山東、河南幾地提兩萬石糧草入京,朕六月裡會親自去一趟北蒙,替他們補充糧草。”康熙打斷明珠的話。
“籌措糧草一事,朕親自跟北蒙各部落商議,你們隻管給朕狠狠打。”
“此役之後,朕不想再聽到羅刹侵邊的消息!”
四個大臣聽出了皇上話裡的鏗鏘,再不敢說其他,利落跪地。
“臣謹遵萬歲爺旨意!”
商討完這件事,也快接近午膳的時辰了,康熙揮揮手,叫太子和大阿哥先去慈寧宮,奉太皇太後來乾清宮。
他則打開了黑龍江那邊的堪輿圖繼續看,直到快午時,他才往前頭去。
康熙有心與北蒙商談糧草一事,午宴上,他態度就端得格外溫和。
康熙甚至以太皇太後和太後想念家鄉為由,請了科爾沁親王和幾個郡王帶著家眷,一起參加晚上的乾清宮家宴。
在晚宴上,康熙與孝莊的侄孫,班弟達爾罕親王相談甚歡,頻頻舉杯,在笑談間定下了七月的木蘭秋行程。
得知康熙會帶兩萬石糧草去北蒙,班弟對於借用糧草一事,絲毫冇有推拒。
來赴宴之前,孝莊就已提前跟親王福晉打過招呼,替康熙說了不少好話,暗示過不會叫科爾沁吃虧。
就算康熙不提,班弟自己也要提。
姑祖母身子明顯撐不了太久,太後又是左翼劄薩克那一脈,跟他們中旗關係不算緊密。
如果不能在姑祖母活著的時候,跟天可汗拉近關係,往後他們科爾沁在大清的影響力隻會越來越低。
因此康熙擺出親近勁兒來,班弟敬酒的熱情比康熙還足。
北蒙漢子那就是泡在酒裡長大的,若冇有常寧和福全在一旁,康熙自個兒怕是都支應不住。
孝莊和太後上了年紀撐不住,半途就離了席。
妃嬪們並各家家也都摻和不上這樣的大事兒,萬歲爺要北巡,妃嬪和女眷們心裡且盤算呢,都識趣兒早早散了。
因此,即便有常寧和福全在,不會叫外人瞧見,再加上高興,康熙放開了,跟班弟喝了個痛快。
等晚宴散的時候,康熙路都走不直了。
常寧、福全和班弟全是叫禦前侍衛給抬出去的。
隻有康熙好強,偏堅持不要轎輦,梁九功無法,和李德全勉強給找回了昭仁殿。
冷風一吹,一進東暖閣,康熙就吐了。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收拾,等康熙在西暖閣裡重新躺下,都快二更天了。
梁九功和李德全累得夠嗆,叫了魏珠和齊三福進來收拾東暖閣,他們倆靠在西暖閣的垂花架子上守著主子。
豈料聽到外頭隱約收拾的動靜,已閉上眼像睡過去的康熙,猛地又坐起身來,大馬金刀坐在龍床上,也不吭聲,手一下一下敲著膝頭。
梁九功心裡顫了下,小心上前:“主子爺?”
康熙半抬起眼皮子,目光深沉看著梁九功。
“梁九功伺候,其他人出去!”
梁九功趕忙應下,揮揮手,叫李德全帶著值夜的宮人離開。
待得殿內冇了其他人,梁九功小心上前,問:“主子爺,可要更衣??哎喲!”
九功毫無防備被踹了個正著,正好踹到他側腰上,叫他跟隻烏龜似的往後仰,摔在地上,尾巴根兒疼得差點齜出淚來。
梁
他吸著氣,也不敢仗著皇上喝多了就放肆,苦著臉跪好。
“主子爺,可是奴才哪兒錯了,您息怒啊,奴才自去領??”
閉嘴,朕說了,叫梁九功來!”康熙不耐煩聽他這抑揚頓挫的聲音,他想聽的是溫柔且?嗦的。
“
梁九功:“…………”那奴才這是跟鬼麵前跪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