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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乾柴烈火

2025-05-18 作者: 青玉獅子

  關卓凡目光微微一跳,不過語氣十分平靜:“你說。”

  “長州藩的亂子,”徐四霖說道,“是同治四年的時候,王爺替日本敉平的,當時,幕府上下,興高采烈,皆以為他的‘天下’,自此大定,從今往後,可以高枕無憂了——”

  頓了一頓,“我履新日本的時候,王爺訓誡我,說幕府隻是暫時渡過了難關,按下葫蘆浮起瓢,第一個火頭暫時熄滅了,第二個火頭很快就會燒起來,要我一切留意。”

  再頓一頓,“實話實說,那個時候,王爺這番話的分量,我還不算真真正正的掂量明白了,可是,兩年下來,一切皆如王爺所料!王爺……真正是洞鑒萬裡!”

  “同治五年——日本那邊兒,就是交泰元年了——上半年的情形,還算過得去,從下半年開始,狀況就出來了。”

  “生絲、茶葉、棉花的價格,愈走愈高,終於到了普通人難以承受的地步——這幾樣都用於‘銷洋莊’,出口的多了,留在國內的少了,供不應求,價錢就上去了。”

  “生絲也罷了,老百姓反正用不著;茶葉呢,雖然大夥兒都喝,不過,少喝一點,倒也死不了人,也罷了;可是,棉花的價錢上去了,就受不了了!——但凡是個人,就得穿衣服啊!”

  “這都罷了,最要命的是,這個價格的上漲,好像傳染病過病氣似的,一樣漲,樣樣漲,最後,連根本不用於出口的米、麵,也漲了起來!——這可就要命了!”

  “城裡頭,小作坊、小手藝人,破產的愈來愈多;城外頭,農民的日子,更加是過不下去了!”

  說到這兒,徐四霖看了看關卓凡,躊躇了一下,繼續說道:“有人說,米珠薪桂,追根溯源,都在‘二次長州征伐’……”

  又躊躇了一下,打住了,想著下頭的話,該怎麼措辭?

  “子綏,”關卓凡說道,“有什麼說什麼——你現在是在述職。再者說了,這兒是我的私邸。”

  徐四霖一凜,“是!”

  “述職”的意思,是說作為駐外公使,必須將駐在國的情形,全麵、客觀的向掌國者彙報,無所遺留,無所隱晦;“私邸”的意思是,縱有什麼忌諱的、不適於擺在台麵上的話,亦不必顧忌。

  “有些人認為,”徐四霖說道,“‘二次長州征伐’,請了中國人和美國人來幫著打仗,不過,人家隻出人不出錢,仗打贏了,兵費得還給人家。孰料,中、美兩國,獅子大開口,這個賬,怎麼還也還不清爽——生絲、茶葉、棉花,都拿去‘銷洋莊’,不就是為了賺回銀元來,還中國人、美國人的賬嗎?”

  頓了頓,“還有,日本的海關,全被中國人和美國人把持了,收了‘洋稅’,自然先拿去還他們的賬,這個錢,什麼時候才花的到日本人自個兒的頭上?這個日子,還怎麼過?”

  說到這兒,笑了一笑,“肯說‘還賬’,還算是好聽的了,有的人說,按照之前簽的協議,收了‘洋稅’,中國、美國、日本三家,是‘三一三十一’,三分之二還賬之外,日本自個兒,好歹能落下三分之一,可是,真正收了‘洋稅’,中國、美國,是‘二一添作五’,一個子兒都不給日本留的!”

  “哦?還有這個說法?”

  “是!而且,流傳甚廣!”

  頓了頓,徐四霖繼續說道:“幕府也分辨不來——兵費確實要賠還給咱們,咱們的兵費,又確實不低,彆的不說,就說士兵的薪餉,一個軒軍士兵,頂的上六、七個日本的‘幕兵’!美國人那邊兒,情形也差不多。”

  “所以,一般的日本人,自然就覺得,中、美兩家,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什麼的了。”

  “嗯,”關卓凡微微一笑,“也是——看來,咱們也不算十足冤枉呢。”

  徐四霖也是一笑,“至於‘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什麼的,總不能把條約、協議什麼的,直接貼出來給老百姓看?再說,即便真貼出來了,也冇有用——謠言講的是咱們強凶霸道,不肯照原先說好的‘分賬’嘛!”

  “如此說來,”關卓凡說道,“這個謠言,大約是有心人故意造作出來的了?”

  “十有八九!”徐四霖說道,“可是,道路流傳,無從稽考,就是‘新選組’那班人,亦無奈其何。

  說到這兒,嗓子略覺乾癢,端起幾上的茶碗,喝了一小口茶,放下茶碗,繼續說了下去:

  “‘二次長州征伐’,除了要賠還中、美的兵費之外,日本人自己的兵費,數目也很不小!”

  “中、美的兵費,主要用進、出口的利、稅來還;填他們自個兒的那一塊兒的窟窿,就隻好增加賦稅了——幕府如是,其餘參戰各藩亦如是。”

  “如此一來,雪上加霜,老百姓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

  “除此之外,還另有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日本國內,一向銀貴金賤,泰西各國,卻是倒轉了過來,銀賤金貴,於是,洋商便拿本國的白銀,大肆套購日本的黃金,日本各藩藩庫的黃金,愈來愈少,冇有法子,各藩隻好走這兩條路了——一是降低新鑄金幣的含金量,二是濫發‘藩劄’——跟咱們之前的‘寶鈔’差不多。”

  “這麼折騰下來,錢,自然是更加的不值錢了!”

  “嗯,”關卓凡點了點頭,“凡此種種,拿洋人的話說,日本目下的情形,就是極嚴重的‘通貨膨脹’了。”

  “inflation”表述為“通貨膨脹”,徐四霖還是第一次聽到,他愣了一愣,仔細想了一想,歡然說道:

  “‘通貨膨脹’——王爺這個形容,真正叫入木三分!”

  頓了頓,“日本人的日子,本來就難過,再背上如此嚴重的‘通貨膨脹’,真正不堪重負!於是,鋌而走險的人,愈來愈多——打同治五年、即交泰元年年底開始,大大小小的暴動,就多起來了!”

  “其中規模較大的,日本人稱之為‘一揆’——”

  “隱歧國的原田郡、安藝國的佐伯郡、讚歧國的多度郡、大和國的宇陀郡,這幾個地方,‘一揆’規模最大,其中安藝國佐伯郡的‘一揆’,暴民數目最多,超過五千餘人。”

  “這是鄉下;城裡頭,大阪、兵庫,也先後發生了暴動。”

  “即便江戶、京都,亦未能幸免。”

  “江戶、京都的亂子,都是今年下半年的事情,且出奇的相像——開始的時候,都是城裡的老百姓,聚集起來,要求‘平抑物價、救濟窮民’,其中,江戶的老百姓,走去江戶內城請願;京都的老百姓,走去二條城請願。”

  江戶內城,是幕府在江戶的“皇城”;二條城,又名二條禦所,是幕府設在京都的行轅。

  “之後的事情,”徐四霖繼續說道,“亦如出一轍——請願的隊伍,走到一半,就給攔住了,兩下裡吵著吵著就動起手來,然後就亂了,打砸搶燒,一發不可收拾,江戶也好,京都也罷,由南到北,由東到西,小半個城,一塌糊塗。”

  關卓凡沉聲說道:“乾柴烈火啊。”

  “王爺所說極是!‘乾柴烈火’——就是這四個字!”

  “幕府那頭……怎麼說呢?”

  “幕府自然是焦頭爛額,”徐四霖說道,“不過,我跟德川慶喜見麵,發覺他其實並不是十分的緊張。”

  “嗯?”

  “德川慶喜總是覺得,”徐四霖說道,“起來鬨事兒的,不過就幾個泥腿子,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什麼‘一揆’、‘二揆’,並不是多麼新鮮的事情,並不是‘二次長州征伐’之後才有的——以前也是有過的,也冇見能拿幕府怎麼樣啊?”

  關卓凡淡淡一笑,“嗯,他是冇有見過咱們的發撚之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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