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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三章 我陪你

2025-05-18 作者: 青玉獅子

  雲收雨住。

  ……

  “這些個事兒……”慈安的聲音,很細,很低,話說的也很慢,但還是帶著一點點喘不過氣的感覺,“‘她’……都還不曉得吧?”

  “太後是指……”

  “嗯……大行皇帝的事兒,榮安的事兒,撤簾的事兒,還有……我和你的事兒……”

  說到“我和你的事兒”,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幾不可聞。

  “是……都還不曉得。”

  頓了一頓,關卓凡繼續說道:“不過……臨盆之前,我這邊兒,可以‘臨產不宜分心’為借口,不把北京的事情,說給她知曉;她自個兒呢,年過三十,懷孕生產,也十分之緊張,既無暇、亦無心,去過問北京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孩子生下來了,這邊兒的事兒,就……瞞不了她多久了。”

  “是。”

  沉默了一小會兒,慈安輕聲說道:“我……陪你去天津。”

  細弱蚊蠅的六個字,聽在耳中,關卓凡卻微微一震。

  “太後……”

  “這些個事兒,你一個人同她說,我怕她……呃,會想到彆的什麼上麵去……”

  頓了一頓,“有些話,我來說……呃,我的意思是,你說過了,我再說,或者,我在一邊,替你打打邊鼓,也許,會更妥當一些……”

  關卓凡真正感動了。

  小皇帝駕崩,榮安公主繼統、承嗣,兩宮皇太後撤簾,每一件事,對於慈禧來說,都是天翻地覆的——這個“天”。這個“地”,不僅僅是朝廷和社稷的“天”和“地”,也包括慈禧自己的“天”,自己的“地”。

  如此重大的變化,慈禧是否可以接受,目下誰也不曉得——其實。不說能不能夠“接受”了,就說能不能夠“承受”,都是未知之數。

  雖然,慈禧是一個極堅強的女人。

  拋開這一層不說,以慈禧的精明,這幾件大事,每一件,關卓凡都必不能在她那裡免於重大的嫌疑,事實上。關卓凡自己,並冇有任何把握,可以叫慈禧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雖然,他最擅撒謊和圓謊。

  可是,這個謊,天底下,大約冇有一個人能真正圓得過來——尤其是在慈禧這種女人麵前。

  關卓凡所恃者。不過“形勢比人強”五字。

  另外,天津官港行宮。既是藏嬌的金屋,亦是禁足的樊籠,某種意義上,慈禧已羊入虎口,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人在矮簷下,不能不低頭。

  不過。硬來——不論是哪種方式的硬來,總是下下之策。

  先不說這麼做,會留下多少隱患了,咱們的軒親王,雖然“從今以後。我不是我”,但畢竟還是有良心的,也想著,有些事情,雖然為國家計、為民族計,不得不為之,但是,對“自己的女人”的傷害,還是愈小愈好。

  至少,在今後漫長的歲月中,自己的良心,能夠少受一點兒折磨。

  如果天津之行,慈安同往,關卓凡在慈禧麵前的處境,相對來說,就會輕鬆很多。

  小皇帝駕崩,榮安公主繼統、承嗣,兩宮皇太後撤簾,每一件事,慈安不僅是“證人”,更加是“當事人”,是“利益攸關人”,有她在,關卓凡的話,可信度會大大提升,雖然未必能做到真正叫慈禧完全信服,但是,這個謊,總是能圓得漂亮一些的,慈禧的抵觸、日後的隱患,總是能少一些的,慈禧本人受到的傷害,也總是能夠小一些的。

  特彆是“撤簾”這個事兒,如果僅僅是慈禧一人撤簾,那麼,任憑你說到天上去,慈禧都會認為,這一切,都是針對她的陰謀,而且是慈安和關卓凡勾起手來對付她的陰謀。

  即便兩宮一起“撤簾”,但如果隻有關卓凡一個人說話,那慈禧也會懷疑,“撤簾”一事,是關卓凡針對兩宮皇太後的陰謀。

  可是,如果慈安親口對慈禧說,“我和你一起‘撤簾’呢”?

  這,就順理成章了。

  慈安性格內向,拙於言辭,也從來冇有真正出過北京城——替文宗“奉安”、“叩陵”什麼的不算。麵對失子並即將失位的慈禧,即便是關卓凡,亦覺得是一個重大的、甚至令人心悸的挑戰,一向內向、木訥的慈安,卻主動提出和他一起,共同應對這個挑戰,他不能不為之感動。

  女人,在某種情形下,真是會發生奇妙的改變的。

  不過,“我和你的事兒”——居然也要對她說?這是幾個意思啊?呃,好吧,這個事兒,說還是不說,放一放再說,今兒個就先不說了。

  “謝太後!臣……不曉得該說什麼好了。”

  慈安輕聲一笑:“謝什麼?咱們倆,咱們倆……”

  “嗯,咱們倆——太後是臣的君,也是臣的女人……”

  “嗯……”

  “三希堂”內,零雲斷雨之聲,又響了起來。

  ……

  穿戴齊整,回到“勤政親賢”,關卓凡正準備跪安辭出,慈安想起一個事兒來,問了一句:“那個吳可讀,性子是不是……很倔啊?”

  關卓凡微微一怔,說道:“是的,不過,呃……”

  正在沉吟,要不要“請問太後,吳某性子倔,這個話,太後是從何處得知的?”慈安自己補充說明了:“這個話,是昨兒七福晉進宮請安的時候,跟我說的。”

  關卓凡暗自一笑:吳可讀的折子,前腳剛剛遞了上來,後腳醇王福晉就跟進宮來,嚇唬母後皇太後,說吳某人“性子倔”,這……未免痕跡太著了吧?

  他很明白醇王方麵此舉的用意,除了動搖慈安立榮安為新帝的決心外,也是為了給己方“造勢”——把吳可讀的“風骨”說的愈硬。吳可讀那份折子的分量,就愈重,則己方手中的砝碼,就愈重。

  “王大臣會議,”慈安有點兒猶豫,“叫這個吳可讀過來。呃,會不會……”

  慈安果然有一點兒“動搖”了。不過,不是“立榮安為新帝的決心”動搖了,而是怕吳可讀在“王大臣會議”上鬨出什麼幺蛾子,對會議的進程和結果,造成什麼不利的影響。

  可是,如果“上頭”果然食言而肥,不許吳可讀與會,那麼。亦算正中醇王方麵的下懷。因為,這正正顯示出“上頭”在立女帝一事上的心虛,不然,何以“既然派了寶廷與會,那麼,若有上折反對他的立論的,也該擇一、二與會,這樣。才是朝廷一秉至公之至意”言猶在耳,就要變更前議?

  何以心虛?自因理虧!

  如此一來。醇王方麵,便可以借此大做文章了。

  “請太後放心,”關卓凡說道,“吳可讀這個人,性子雖然倔,大約可稱‘憨直’。但是,腦筋並不死板,理路也很清楚,這種人,是能夠同他講道理的。道理講通了,自然就‘服善’了。”

  “哦?”

  “譬如,”關卓凡說道,“當初英、法、俄、荷四國公使覲見,言路上頗有人以為,‘殿陛之下,自古無不跪之臣’,如果四國公使不肯行跪叩禮,大行皇帝和兩宮皇太後,就不可以接見四國公使。吳可讀卻認為,各國使節覲見,不必強令行跪拜禮,‘宜隨各國禮俗以示寬大’,爭論些些末節小事,徒然害損國家邦誼大計,殊為不智。”

  慈安又“哦?”了一聲,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這麼說,這個吳可讀,真正是個腦子清楚的!——不過,他上的這個折子,我倒是不大記得。”

  “回太後,”關卓凡說道,“吳可讀冇有就此事上折,彼時,他還隻是吏部的一個郎中,並冇有專折建言之權,這些話,是他平日議論的時候說的,傳了出來,在士林之中,頗激起了些波瀾。”

  吳可讀就此事上折是有的,不過,那是在原時空,不是在本時空。這個“原時空”、“本時空”神馬的,就冇有法子同姐姐您說清楚啦。

  在原時空,吳可讀做的“頗激起了些波瀾”的事情,不止於上折讚同泰西使臣覲見不行跪拜禮,他做的真正的“頗激起了些波瀾”的一件事,如果給慈安知道了,一定會被嚇到,甚至,真的可能動搖立榮安公主為新帝的決心。

  事實上,當吳可讀的名字出現在反對者的名單中時,關卓凡是高度緊張的,而他對醇王本人,卻隻能說是“重視”——雖然重視,卻從容不迫,談不上“緊張”,更加談不上什麼“高度緊張”。

  那麼,原時空,吳可讀做過的什麼事情,會真正嚇到母後皇太後?何以一介書生,兩袖清風,會叫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軒親王,如臨大敵?

  吳可讀做了這樣一件事情:屍諫。

  先寫好“遺疏”,然後上吊自殺。

  不是玩兒虛的。吳可讀找了一間冇有人的破廟來乾這個事兒。破廟的屋梁太過朽爛,支撐不住他單薄的身體,冇死成;於是又服毒,這一次,終於求仁得仁了。

  朝野震動。

  那是光緒五年的事情。

  如果以吳可讀的性子,真的和“立女帝”較上了勁兒,提前十一年來這麼一出,“立女帝”這件大事,就算最後成功了,也會在曆史上留下非常難看的一個汙點。

  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因此,一定要擺平吳可讀。

  這個“擺平”,不能走為小皇帝開“洋務”、“兵事”功課時對待孫東謀,以及鐵路大辯論時對待徐應祥的路子,就是說,不能單靠打壓、恐嚇。吳可讀這個人,既然能夠豁出命來,自然就不是你居高臨下張牙舞爪大聲嚷嚷幾句便嚇唬得了的,弄不好,你打壓的愈重,他反彈的愈厲害,真的給你來個“屍諫”呢。

  對症下藥,見招拆招,首先得搞清楚,吳可讀屍諫何事?又何以會選擇如此決絕的一條路走呢?

  在原時空,關卓凡曾找過吳可讀的“遺疏”來看,但細細看了之後,卻不禁愕然。

  當時,他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吳可讀之死,呃,不曉得該算是什麼分量呢?

  遺疏很長,但最重要的隻有兩句。

  一句是,“欽奉兩宮皇太後懿旨,以醇親王之子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

  這一句,是陳述五年前德宗繼位時的事實,即德宗既繼統,也承嗣——德宗本人,承文宗的嗣;德宗的兒子,則承穆宗的嗣,同時,兼祧本生父德宗。

  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排,兼顧了宗法和人情,拿吳可讀“遺疏”裡的話,就是“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我兩宮皇太後未有孫而有孫”,同時,德宗自己的兒子,還是自己的兒子,不至於像他本人那樣,不能認醇王這個“本生父”做爹。

  另一句,則是整篇遺疏的核心,亦即吳可讀的“諫求”——“仰求我兩宮皇太後再降諭旨,將來大統,仍歸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就是說,德宗駕崩之後,大位要傳給過繼給穆宗的那個兒子。

  看到這裡的時候,關卓凡愣住了:這不是……廢話麼?

  當然,也不能百分百說是廢話,德宗繼位的時候,上諭中並冇有明確指出這一點,可是,這是不言而喻的呀!

  這頂多算一個小小的漏洞,想補上它很簡單,吳可讀隻要上一個折子,要求兩宮皇太後另行降旨,做“補充說明”,兩宮皇太後一定準奏。因為,這符合“立法原意”,也符合兩宮皇太後的利益。兩宮皇太後是穆宗的皇額娘,穆宗的兒子,繼德宗的位,她們當然是樂意的——不如此才不樂意呢。

  另外,這麼做,也不損害德宗的利益,因為這個兒子,因為兼祧的關係,也是他自己的兒子。

  本來皆大歡喜的一個事情,怎麼搞到要“屍諫”,白白賠上自己的性命?

  這不是,有點兒……莫名其妙嗎?

  至於有人說吳可讀“屍諫”,是要“諫”慈禧“撤簾”,那根本就是扯淡了,吳可讀的遺折裡,冇有一丁半點兒這個意思。

  再細論吳可讀生平,關卓凡發現,吳可讀“屍諫”,其實另有原因,而這個原因,和這個“諫”字,幾乎冇有任何關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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