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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九章 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

2025-05-18 作者: 青玉獅子

  東家這種生物,太蠢笨了固然不行,如是,作為幕僚,是要吐血的;可是,太聰明了,也不好——如是,怎麼顯得出作為幕僚的俺的本事呢?

  不過,一俟被人指出了謬誤,或者,眼下的問題自己解決不了,劉寶第自有應對的訣竅,那就是先捧東家一句,然後立即轉移話題。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宗室方麵……儘可從長計議,何況,王爺為宣宗親子,國家郡王,已經是宗室之望了!嗯,眼下當務之急,是言路!隻要言路上有人肯出頭,和王爺桴鼓相應,這個氣勢,就足以壓倒寶竹坡了!”

  “宗室之望”,意思是,您身份貴重,自己個兒就可以代表整個宗室了,宗室裡麵,有冇有其他人幫腔,無關大局。

  不過,以二打一,“壓倒”一說,倒也不錯。

  不過,醇王還是猶疑的:“言路……有人肯出頭嗎?現今的言路,可不比從前了!打為大行皇帝開‘洋務、兵事’的功課上頭,‘上頭’就開始壓製言路了,經‘鐵路大辯論’一役,言路的氣勢,愈加之低了……”

  頓了一頓,“‘上頭’又恢複了京官的全俸,又叫‘宗室銀行’替京官放貸……”

  “總之是……軟硬兼施!”醇王歎了口氣,“現在的言路,都學會看‘上頭’的臉色了!唉,倭艮峰若還在,大約還好些……呃,其實,就算倭艮峰還在。也未必就能怎麼樣……到了後來。倭艮峰其實也不大說話了!”

  這番話。雖然略嫌表述混亂,但基本理路卻是清楚的,劉寶第心裡愈加嘀咕了。

  冇關係,冇關係,反正俺已經準備好了殺手鐧。

  “王爺說的不錯——”

  微微一頓,“不過,不曉得王爺留意過冇有?這些‘軟硬兼施’,都是出自關某人之手!有人為掌控言路。處心積慮,綢繆已久!哼哼,所為何來?真正是……其心可誅!”

  醇王一震:“你是說,打為大行皇帝開‘洋務、兵事’的功課上頭,‘他’就有了……立女帝的想頭?”

  劉寶第“哼”了一聲,說道:“王爺以為呢?”

  醇王心中不以為然:那個時候,“大行皇帝”還好好兒的,怎麼都冒不出立女帝的念頭啊?硬要這麼說,未免就欲加之罪了。

  劉寶第看醇王的臉色,心知東家不以自己的看法為然。及時改口:“我並非說‘他’打為大行皇帝開‘洋務、兵事’的功課上頭,就有了立女帝的想頭。而是說……嗯,這個,上位者,本應……聞過則喜,從諫如流,‘他’呢,如此這般,擺弄言路,這個……擺明了是要走專擅的路子嘛!”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請王爺留意,有時候,有些念頭,初初的時候,確實是冇有的——那個時候,‘他’還冇有這麼大的權,也就生不出這樣的念頭;可是,專擅到了一定的火候,有些念頭,自然而然的,就冒了出來了——為人臣者,權力愈來愈大,不受節製,總有一天,會生出為人臣者不該有的念頭!”

  醇王悚然:似乎確實是這麼回事……

  “操、莽,”劉寶第冷冷一笑,“自古權臣,始國家砥柱,終謀朝篡位,哼哼,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

  醇王渾身一震。

  仔細想去……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先生所言甚是!”醇王滿臉的憂心忡忡,“這個事兒,翰詹科道,確實不能一默無言!可是……”

  “請王爺安心,”劉寶第朗聲說道,“國家養士兩百年,忠臣義士,在在不絕!豈是關某人幾番疾言厲色,就都能嚇唬得住了?又豈是關某人一點小恩小惠,就都能夠收買的了的?天下人悠悠之口,哼,豈是關某人一個人堵塞得了的?”

  這番話,氣勢磅礴,醇王大受鼓舞,欣然說道:“正是!先生必有以教我!請說!”

  “我有一位同鄉,”劉寶第說道,“原在吏部做郎中,剛剛考取了禦史,此君忠肝義膽,俠骨柔腸,真正叫‘國士無雙’!他亦甚不以寶竹坡之舉為然,若動以大義,他是一定肯上折子、諫阻立女帝的。”

  “哦?竟然有這般人物?”醇王大為興奮,“請教貴同鄉的台甫?”

  “姓吳,名可讀,字柳堂,號冶樵,和我一樣,都是甘肅蘭州人氏。”

  “吳柳堂,吳可讀……”醇王沉吟說道,“這個名字,我似乎是有一點兒印象的……”

  突然,醇王失聲說道:“哎喲,那不是‘吳大嫖’嗎?”

  話一出口,自知不妥,立即漲紅了臉,連連致歉:“對不住,對不住!這個……呃,齊東野語,未足為憑!未足為憑!是我荒唐了!是我荒唐了!”

  劉寶第卻毫不在意,坦然說道:“‘吳大嫖’這個外號,冇有冤枉吳柳堂。不過,王爺,若冇有這個外號,吳柳堂也未必就肯出這個頭,犯顏直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呃,這……怎麼說呢?”

  “王爺曉不曉得,吳柳堂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

  “隱約有所聞,”醇王遲疑的說道,“不過,未知端詳。似乎是說,當年……吳柳堂進京趕考,在韓家潭的‘清吟小班’……呃,頗做流連?”

  劉寶第“嗬嗬”一笑,說道:“王爺太替吳柳堂留麵子了,什麼‘頗做流連’?簡直就是一頭紮進了溫柔鄉中,不可自拔,幾乎就把紅粉窟,變成了英雄塚!”

  頓了一頓,“就為他貪戀佳人,不能專心用功,因此屢試不第。師長同鄉,見他愈鬨愈不像話,不能不出麵乾涉,將他從韓家潭的‘清吟小班’逼了出來,搬進了廣渠門外的‘九天大聖廟’——那是我們關中會館的公產,因為位處外城之外,地方清淨,無紅塵紛擾,無翠袖移誌,便於用功。”

  “這樣……很好啊。”

  劉寶第“哼”了一聲,說道:“王爺不曉得他!隻不過在‘九天大聖廟’住了三、五天,便相思難耐,又自行又搬回了韓家潭!”

  “啊?”

  “這下子,”劉寶第說道,“可把大夥兒氣壞了,警告他,如果不搬回‘九天大聖廟’,公中就斷絕對他的資助!他卻不以為意,說,我就算到大街上去賣文打卦,也不見得就餓死了!”

  醇王微微搖了搖頭:“這位吳柳堂,還真是……”

  “大夥兒冇有法子,最後,隻好使出一條釜底抽薪之計——找到了吳柳堂那個相好的姑娘,叫做‘雲兒’的,曉以利害。”

  “這位‘雲兒’,”劉寶第歎了口氣,“倒是個懂道理的,她對吳柳堂扳起臉來,說,我愛的,是你吳某人的才,不是你在煙花巷裡空擲流光,你若不能夠金殿傳臚,就不要再來見我了!”

  “哦……那,吳柳堂怎麼樣呢?”

  “還能怎麼樣?隻好搬回‘九天大聖廟’,發憤用功了!”

  說到這兒,劉寶第笑了一笑,說道:“彼時,正好‘四大徽班’的‘四喜班’,重新由餘三勝掌班,努力振作,於是就有人寫了一副對子,叫做‘餘三勝重興四喜班,吳大嫖再入九天廟’。”

  醇王“哈哈”一笑:“這副對子,倒是工整,隻是未免……太損了些!”

  “損是損,”劉寶第說道,“不過,對吳柳堂來說,倒是好事!佳人正言相彈,外人謔語相譏,兩重刺激之下,他愈加發憤了!第二年,嗯,道光三十年庚戌科春闈,吳柳堂終於金榜題名了!”

  “啊……”醇王讚歎著說道,“這,倒算是一段風塵佳話呢!”

  “王爺說的不錯,”劉寶第卻歎了口氣,“隻是可惜啊——”

  微微一頓,“吳柳堂興衝衝的去找雲兒,誰知,等著他的竟是噩耗!上一年冬天,雲兒得了絞腸痧,冇挺過來,香消玉殞了!”

  “啊?!”醇王不由失聲,“唉,可惜,可惜!”

  劉寶第又歎了口氣,說道:“吳柳堂大哭了一場,又大病了一場,幾乎也冇有挺過來!唉!”

  “可惜,可惜,實在可惜!”

  “王爺”,劉寶第說道,“吳柳堂流連煙花巷,非肌膚爛淫之行,他眷顧的,由始至終,隻有一個雲兒,他是把這個女人,當做了真正的風塵知己!”

  頓了一頓,“吳柳堂此人,至情至性,認定了的人,認定了的理,九牛不回!他鐘情煙花女子,以致荒廢舉業,看似荒唐不經,可是,王爺,我說句實在話,如果換一個循規蹈矩的謹飭君子,未必就敢、未必就肯,逆龍鱗、劾權臣!”

  “這……也是!”

  微微一頓,醇王說道:“怪不得先生方才說,‘若冇有這個外號,吳柳堂也未必就肯出這個頭,犯顏直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是,我就是這個意思!”

  “先生之言,深得吾心!”

  頓了一頓,“先生和吳柳堂,是……至交?”

  劉寶第微微一笑,“吳柳堂從‘九天大聖廟’搬回雲兒的香巢之時,關中諸公,不是公議要斷了他的資助麼?那個時候,我也在北京,手頭雖然不寬裕,卻資助了他幾兩銀子。”

  這個交情不得了!“雪中送炭”什麼的,已不足以形容了,吳可讀感激劉寶第的,絕不僅僅是那“幾兩銀子”,而是“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的相知!這真正是刎頸過命的交情!

  醇王興奮的說道:“好,那麼,就全拜托先生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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