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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 昏天黑地

2025-05-18 作者: 青玉獅子

  又到了每年年頭翰林院派各種差使的時候,包括篡修、校勘書史,稽查史書、錄書,稽查官學功課,稽查理藩院檔案,等等,頭緒紛繁,人事糾葛,得一連會議好幾天,因此,今天弘德殿的功課,倭仁隻上了幾句“生書”,再溫了一課“熟書”,便告結束,然後,匆匆出宮,趕往翰林院。

  會議告一段落,已近午正,倭仁就在翰林院的廚房,隨便尋了點兒吃食填肚子。不料,一張餅冇有吃到一半,肚子就不對勁兒了。

  半個時辰之內,跑了七、八次茅房,可憐倭老夫子一向“慎食惜福”,腸胃之中,哪來還有什麼可供排遣於外的?瀉得頭昏目眩,眼睛都睜不大開了,眯縫著看出去,大中午的,天兒都變黑了。

  有人要去請醫生,倭仁不許,說不過是吃壞了肚子,並冇有什麼大不了,過了這個勁兒,自然就好了,不必鬨得人仰馬翻。

  緩過勁兒來,傳轎回府,在轎子裡的時候,覺得舒服了些,不由鬆了口氣,豈知到了家,又不對勁兒了,不但下瀉,而且上吐,最後,連酸水兒都吐了出來。

  這就不能不請醫生了。

  醫生看了,皺了好半天眉頭,也說不出個之所以然來。脈象雖然虛弱,不過,上吐下瀉一、兩個時辰,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彆說倭中堂這把老骨頭了,因此,脈軟無力,並不奇怪,可是,為什麼會瀉得如此厲害?還帶吐的?想來想去,還是“飲食不調”。

  接下來,除了按方抓藥。什麼東西也不敢吃;服過了藥,一時半會兒的,該瀉還是瀉,該吐還是吐,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天快亮了。方才慢慢兒的消停了。六十多歲的人,這麼反反複複差不多一整天,已是十分之虛弱了。

  家人都勸倭仁今兒請個假,不要入直了,但倭仁想著,弘德殿、翰林院、內閣,每一處都是一大堆的事兒,堅決不乾。

  家人再勸,他厲聲說道:“力疾從公。這是國家大臣的本分,你們囉嗦什麼!”

  腳像踩在棉花堆裡一樣,可還是掙紮著上了轎。

  倭仁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恩典的,不過,平時如無急事,他很少真在紫禁城裡“騎馬”——其實是坐轎。今天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兒,弘德殿在乾清宮的地界上,距東華門還遠著。隻好叫轎子一直抬到了景運門外。

  進了景運門,就是“天街”。不奉特旨,臣子不能在其間“騎馬”,因此,他不能像白氏姐妹那樣直入景運門,而須在景運門外落轎。

  倭仁落了轎,走上景運門外的台階。穿過門洞,沿著門內的台階往下走,突然,天旋地轉,腳一軟。眼一黑,一頭栽了下去,一直骨碌碌滾到了台階之下,當時就昏了過去。

  倭仁是名義上的“首輔”,國家宰相在紫禁城裡摔這麼大一跟鬥,生死未卜,本朝開國以來未之有也,登時,整個紫禁城都震動了。

  倭仁被就近抬到九卿直房,相關人等,一麵急傳禦醫,一麵飛報養心殿和軍機處。

  當時,母後皇太後剛剛到達養心殿,正在西暖閣休息;軍機大臣們則聚集在軍機處內,等候“叫起”。

  慈安得報,心一沉,手腳都微微地軟了一軟,顫聲說道:“我去……瞅瞅!”

  養心殿總管太監大起忙頭:九卿值房可是在“天街”的,母後皇太後一入“天街”,就算出了內廷,這個……合乎規矩嗎?

  趕忙奔軍機處報軒親王。

  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皇太後不僅不能輕出內廷,男女有彆,除了國初體製粗率之時,臣子傷病,再冇有皇太後“親臨視疾”的道理的。在九卿直房看到母後皇太後,倭艮峰就算醒了過來,也非得再嚇昏回去不可。

  還有一層,臣子傷病,人主如果“親臨視疾”,往往意味著該臣子已病入膏肓,人主親臨,是來見最後一麵的意思。這雖然是極高的榮耀,意頭卻大大不好,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見這一麵的好。不然,做臣子的,能不死都不好意思不死了。

  關卓凡勸住了慈安,自己帶了一班軍機大臣,趕到了九卿值房。

  九卿直房裡已亂作一團,禦醫奔進奔出,看熱鬨的公卿、侍衛、佐吏,圍做了一團,當中,倭仁躺在一張軟榻之上,滿臉是血,雙目緊閉。

  關卓凡皺起了眉,喝道:“這是看戲呢?除了禦醫,不相乾的人,統統給我出去!”

  軒親王極少如此疾言厲色,大夥兒立即作鳥獸散,關卓凡自己也退到門外,和幾個軍機大臣一起,站著等候。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禦醫出來稟報:“倭中堂醒了。”

  幾個大軍機,都鬆了口氣,侍衛掀起簾子,關卓凡打頭,次第而入。

  倭仁麵如白紙,神情委頓,看見了關卓凡等人,還想掙紮著坐起來,關卓凡趕忙走前一步,按住了他。

  “倭仁荒唐失儀,實在羞慚無地……”

  有意思,你老摔得七葷八素,一醒過來,先想到的,竟是什麼“荒唐失儀”?

  關卓凡安慰了幾句,然後向禦醫詢問傷情。

  禦醫說,倭中堂臉上的血,是額頭摔破了個口子,倒不大要緊;麻煩的是左手和右腿——都骨折了,老年人骨頭脆,一摔就折,這,就非得將養上好一段日子了。

  關卓凡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好好兒將養!你們太醫院,這段日子,指定一個太醫,多到倭中堂府上走走,一定要叫倭中堂的手腳複原如初!另外,我再請旨,派兩個太監,專門到府上照料倭中堂的起居。”

  禦醫答應了,倭仁想要推辭,關卓凡擺了擺手,止住了他,又叮囑了幾句,辭了出來。

  回到養心殿,向慈安回了,慈安放下心來,歎了口氣,說道:“唉,好好兒的,怎麼就一腳踩空,跌這麼一大跤呢!”

  頓了一頓,眉頭皺了起來,說道:“倭仁看來……暫時是不能入直的了,那,弘德殿那邊兒……”

  翁同龢“丁憂”的麻煩重現了。

  “母後皇太後且抒厪慮,臣等一回到軍機處,就著手替皇上物色新師傅,不會拖多久的。”

  “那,你就……嗯,你們就多費心吧。”

  “多費心”這種話,不像是君主對臣子說的,關卓凡趕忙俯了俯身子,說道:“這都是臣等分內的事情。”

  軍機如何會議,如何替小皇帝找新師傅,暫且按下不表。

  臨近下值,曹毓瑛尋了個機會,悄悄地對關卓凡說:“王爺,一會兒,且請留一留步。”

  其他的人都走掉了,曹毓瑛確定門口、隔壁皆無人,才開口說道:

  “王爺,倭艮峰這一跤,跌得可有些古怪!”

  “哦,怎麼說呢?”

  “昨個兒,倭艮峰莫名其妙,上吐下瀉,折騰到後半夜,整個人都虛掉了,今兒勉強掙紮著入直,才昏天黑地跌了這麼一大跤。”

  “你是說……昨兒的‘上吐下瀉’,有些古怪?”

  “是,我問過翰林院的人了,說是……艮老中午吃壞了東西,可是,問倭中堂到底吃了些什麼,卻說不大出來,好像,也就吃了半張麵餅,而那撥兒麵餅,翰林院許多人都是吃過的,除了倭艮峰,冇有一個鬨肚子的。”

  “嗯,就算倭艮峰的腸胃,比彆人要弱一些,也不該……‘上吐下瀉’得如此凶狠。”

  “是,所以……”

  說到這兒,曹毓瑛猶豫了一下,打住了話頭。

  “所以……”關卓凡平靜的說,“吃壞了東西,大約不假,但未必是在翰林院裡。”

  “……是。”

  頓了一頓,曹毓瑛壓低了聲音,說道:“又或者,不是吃壞了東西,而是……喝錯了什麼東西。”

  “未必是在翰林院裡”——不在翰林院,又能在哪兒呢?

  這個地方,兩個人都想到了,卻都冇有說出口來。

  倭仁不會在這個地方吃東西,但講書講得口乾舌燥,是必定要喝水的。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關卓凡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這個新師傅,不大好找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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