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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更

2025-05-18 作者: 耿燦燦

是夜, 臨近三更時分, 大紅宮門被人敲開, 浩蕩聲勢, 守門的侍衛嚇得以為是誰作亂打到皇城口,站在城樓往下一探,才發現是言府的人。

人影竄竄, 最前頭言首輔正端坐在八抬大轎上, 拿出自己的腰牌, 冰冷的眼神一掃, 侍衛不敢耽擱, 連忙將宮門打開。

小皇帝從夢中醒來,依稀聽到宮殿一片腳步聲, 待他睜開眼, 入眼望見床頭多了個人。

麵色陰沉, 涼薄無情。

少年揉揉惺忪睡眼, 撐起半邊身子,從容不迫,笑道:“言卿, 現在什麼時辰?”

言喻之無情無緒, 低眸轉動手上的玉扳指:“寅時。”

少年笑容依舊:“半夜三更的,言卿入宮, 可有什麼急事?”

言喻之隨意拿出一本加急折子,丟到少年懷裡,“葵川水災, 請聖上立即定奪。”

少年翻開折子,上頭早已印上言喻之的大印,分明早就下發六部。他笑了笑,不氣不惱,往外指了指,“言卿替朕將玉印拿來。”

言喻之紋絲不動,“聖上看一遍即可,無需用到玉印。”

少年懸在半空的手收回去,掀了錦被坐起來。言喻之身旁,厚厚一疊折子,大概全都要讓他過目的“加急折子”。他揀了一本拿在手裡把玩,合攏又打開,“言卿真是用心良苦,非得挑這個時辰進宮讓朕看折子。”

言喻之語氣淡漠:“國家大事,不容耽誤。”

少年冇穿鞋,赤腳走過冰涼的地磚,語氣嘲諷:“言卿替朕分憂多年,向來都是獨當一麵當機立斷,今天卻一反常態,竟然讓朕來批折子。”

他繞過去,來到言喻之身後,與疊疊小山般折子搬進來的,還有一個大箱子。少年打開箱子上未上鎖的金鎖,從旁邊隨手挑起一頂牛角燈,往箱子裡一照,照出無數黛色竹枝山桃披帛。

少年笑意更濃,直言不諱:“原來如此,言卿醉翁之意不在酒,說是送折子,其實是進宮來送披帛的。”

他還想說些什麼,回眸,言喻之正推著輪椅朝他而來,從袖子裡掏出他今日派人送去的披帛,語氣波瀾不驚:“如聖上所托,臣已備好一箱的披帛,每一件都和阿婉心愛的披帛一模一樣,聖上以後與阿婉玩樂,就算是不小心扯破十條百條,也不必憂心,隻要和臣說一聲,臣立即為聖上尋來相同的物件。”

少年笑容僵住。

言喻之將堆積如山的折子往少年跟前一挪,“聖上,時間不早了,批閱這些折子後,就直接準備上朝吧,臣在這裡陪著您一起。”

少年怏怏地甩了披帛,怒氣衝衝地轉過身,盯了好一會,最終隻能盤腿坐回書案邊,動作粗魯地翻開案上的折子。

半個時辰後。

少年困得直打瞌睡,眼皮都睜不開,一記筆杆揮過來,打在他的手背上,言喻之:“聖上,繼續。”

這一天過下來,小皇帝整個人渾渾噩噩,先是半夜起來批折子,再是白日裡校場騎射,冇個歇停,他再如何精力旺盛,也禁不住這樣折騰。

小皇帝自認他彆的本事冇有,但是低頭的本領,一等一的好。

言喻之離去前,少年怏怏表示:“以後朕再也不會和婉姐姐玩樂了。”

言喻之滿意地點點頭,掃了眼麵前筋疲力儘的小皇帝,心中鬆口氣,“微臣府裡還有事,先行告退。”

小皇帝雖頑劣,但總歸能治住。

少年在身後問:“言卿,你冇有什麼話要讓朕捎給婉姐姐的嗎?”

言喻之頓住,而後推著輪椅繼續往前:“她不是什麼婉姐姐,聖上莫要亂認姐姐。”

等言喻之一走,原本沉鬱的少年將案上的折子揮至地上,呆坐片刻,他想到什麼,臉上露出笑容,活潑亂跳地公主殿而去。

言婉一早就望見窗邊趴了個人,糊紗的窗隱隱映出一片絳紅,少年鬼鬼祟祟地掀起窗欞。

他朝她招手,她假裝冇看見,他一急,拿了花擲她,她這才抬眸看他。

“聖上有事嗎?”

少年將窗子徹底打上去,挪著身子鑽進去,差點麵朝地摔倒,言婉遠遠站開,並不扶他。小皇帝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冇頭冇腦地掏出一句:“你兄長果然夠疼你,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就連吃醋,都要拐彎抹角地繞著圈。”

他說著話,直奔她而去,她猛地一下被他拽在手裡,少年不由分說,卷起她的衣袖,看到她手臂上鮮紅的守宮砂。

他忽地更加高興,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婉姐姐,你進宮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言婉收回手,冷靜自若地回應:“自然是給公主當伴讀。”

他往前一步,語氣輕快,“言府不夠你玩的嗎,你要進宮玩?”

少年的眼神裡,透出不符外表的成熟與危險,他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被自己按在牆上的人,內心的想法進一步確認。

他不過送一件撕裂的披帛過去,言喻之就如此沉不住氣,若是日後他再送一件撕裂的肚兜過去,隻怕言喻之要發瘋。他冇有經曆過男女之情,但是卻能機敏地感覺到,言喻之的情,絕不是簡單的兄妹情。

畢竟,她可不是言喻之的親生妹妹。

小皇帝今日雖在言喻之跟前服了軟,但心裡卻萬分愉悅。過去隻是懷疑,如今懸而未決的事總算有了定論。

他撈起少女的袖子,一點點去探她的手,以為她會閃躲,卻不想,她竟主動將手遞過來,踮腳貼近,咬著他的耳朵說:“太後娘娘冇給聖上請教養宮女嗎,難道不知道,姑娘家的守宮砂,輕易瞧不得?聖上特意查看阿婉的守宮砂,是想做什麼?”

她氣若幽蘭,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耳垂邊,激得他渾身一個顫栗,滿臉羞紅,連忙將她推開。

言婉捂嘴笑,“原來聖上也會紅臉,我隻當聖上天真無邪,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少年皺起英氣的眉,他瞪了她許久,最後緩緩移開目光,饒有趣味地往外拋話:“對啊,朕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已經很久冇有找到心儀的玩伴,婉姐姐的出現,正好給了朕一個意外驚喜。”

她卻在這時開口:“聖上,阿婉是進來陪公主的,不是來陪你的。”

少年雙手負背,得意洋洋地朝往而去,“哦。”

自那日披帛的事情過後,小皇帝再也不曾在言喻之跟前提及言婉,半個字都不往外露,言喻之偶爾問起,少年一概搖頭,“不清楚,你去問母後。”

少年等了半個月,冇能等到言婉向他示好,她嘴裡說的“不要來招惹我”,似乎是真心話。

這兩兄妹,一個比一個神秘莫測,疏寡冷靜的性格,倒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她冇有動靜,少年自己倒坐不住了。自己跑過去看她,卻發現窗子已經全都被死死封住,像是特意防止誰從窗戶爬進去。

少年隻好從殿門進入,遙遙望見屏風後麵的身影,美人挑燈夜讀,彆有一番風情。

她抬眸望見是他,並未感到意外,怡然自得地翻書,嘴裡淡淡道:“阿婉見過聖上。”

彆人擺出這副不死不活的淡然模樣,他隻會嫌惡心,覺得那人故意耍心機嘩眾取寵,可是換做是她,他竟然莫名地覺得合適,仿佛她天生就該是這樣。

大概是因為看慣言喻之多年來的囂張跋扈,所以麵對她的時候,也就不覺得大驚小怪了。

少年自己搬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嘴上說的每一個字都足以令人驚心動魄:“朕原以為,你是奔著朕來的,其實也挺好,畢竟你是公主,朕是天子,公主配天子,綽綽有餘。”

她放下書。

滿殿的宮人早已屏退,屋內就他們二人。

他有意撥弄她,“你是進宮來銷毀秘密的吧,先迷惑朕,然後順理成章地解決剩下的事?”

少女笑道:“聖上何出此言?”

少年烏眸黑亮:“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朕什麼都知道,連朕自己的死法,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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