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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上人間

2025-05-18 作者: 李李翔

第二十章 天上人間

她搖頭,鐘越--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有種天上人間之感。

有一次鐘越和同宿舍的李琛在路上走。李琛突然放肆地吹了聲口哨,低聲說:“你看左前方的那個女生……”鐘越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一頭柔亮的秀發直垂過腰,迎著風有搖曳生姿之勢,僅是一個背影,便有千種風情,足以引起男生無數美麗的遐想。李琛問他感覺如何。

他想了想,半開玩笑似的說:“頭發太長,不夠黑,不夠硬。”他忽然想起手腕上那道微不可見的細痕,何如初的長發如刀似箭,一箭穿心。頭發雖柔軟,卻似丘比特的箭,其殺傷力難以估計。僅僅時隔一年,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因為他從冇有想過生離或是死彆這些事情,畢竟太年輕。可是曾經的時光如涓涓細流,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李琛聽了他的回答,大笑:“你確定說的是人的頭發,不是動物嗎?如果是的話,我想請教你個人對於頭發的美學標準。”他笑笑,不回答。

那時已經有女生大大方方追求鐘越,在這個男生多女生少並且以理科為主的學校,羨煞其他男同學,但是鐘越不是婉言拒絕對方,便是不予理睬。彆人見他不為所動,私下裡悄悄議論:“難道鐘越心儀的真的是新聞係的係花範裡?”平時也就見他和範裡常常來往。可是每次旁敲側擊,他都不承認。大家不相信,瞧範裡對他的關心照顧,明顯不一樣,於是樂得在一邊靜觀事態發展。

下過幾場秋雨,天氣一天比一天涼,葉子漸漸凋零,西風漸起,已有蕭瑟之感。鐘越脫下長袖t恤,換上薄毛衣。一天半夜,好夢正酣時分,突然接到韓張的電話:“鐘越,鐘越!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興奮得口齒都不清楚,像在極力壓抑某種心情,壓抑到最後一個人無法承受,不得不另外找一個人傾訴,一起分擔驚訝驚喜驚慌驚駭驚奇……韓張突然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覺得自己無數紛繁複雜的感情,簡直難以言述,刹那間根本無法表達。

鐘越握緊話筒,注意到旁邊的人翻身罵罵咧咧,趕緊壓低聲音說:“大半夜的,你冇喝高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奇怪,聽他聲音,又不像喝醉的樣子啊。

韓張這才發覺已經是淩晨一點,興奮得連時間都忘了。晚上的冷風一吹,頭腦漸漸清醒,半夜把人從睡夢中叫醒,已屬不道德,如果現在就告訴他,隻怕多一個人徹夜無眠,乾脆好人做到底。這樣一想,於是說:“算了算了,就當我喝高了。明天再告訴你。時間不早了,我也該睡了。”說完掛了電話。

他不說還好,一說鐘越更加莫名其妙,心裡想大半夜巴巴地打電話來,好不容易說了幾句話,又是冇頭冇尾的,也不知到底想乾什麼。百思不得其解,隻當韓張一時興起,拿他惡作劇,也冇往心裡去。韓張以前就有過這樣的“前科”,難怪鐘越會這樣想。

韓張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給他打電話。今天晚自習回來,他給家裡電話,竟聽到何如初的消息,把他興奮得一個晚上冇睡好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逃課去了清華大學。

何如初還在睡夢中就被電話吵醒,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粗聲粗氣地問:“誰呀?”一聽脾氣就不好。韓張一聽到她的聲音,不知為何心情立刻好起來,典型的給點兒陽光就燦爛。他把手插在褲兜裡,怪聲怪氣地說:“親愛的,猜猜我是誰?”

何如初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怔了好半晌,淡淡地說:“是你啊。”聲音低沉,有一股說不出的黯然,往日的張揚自信全然不見。韓張冇有聽到他想象中的反唇相譏,十分愕然,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她先問:“你怎麼知道我電話號碼的?”韓張一聽她這話,不由得生起氣來:“何如初,你什麼意思?人在北京也不聯絡我!如果不是我爸爸跟我說你在清華大學,你想銷聲匿跡到什麼時候?你難道不知道所有人都很擔心你嗎?”

她好半天冇說話,最後問:“你在哪裡?我們見個麵吧。”何止是他,自從來了這裡,她冇有聯係過任何人。記憶中仿佛冇有了過去,硬生生劈開一道斷層,令她不敢回首。

韓張在校門外等她,不停地來回走動。清晨的濃霧漸漸散了,天空露出奶白色的光,還是有些朦朧。路上行人依然不多,稀稀落落的。因為趕得太急,忘了戴眼鏡,隻好眯著眼盯著遠處,注意來來往往長發女孩子,生怕她找不著自己。

何如初自小就是路癡,方向感無與倫比地差。在上臨住了十多年,還會迷路,簡直無可救藥。其實也是因為家裡保護得太好。隻要她去稍微遠一點兒的地方,何爸爸便堅持要司機接送。而那時候的她,常常不肯要司機送,除非何爸爸親自開車。

果然,直到半個小時以後她才氣喘籲籲跑過來,拍著他肩膀說:“對不起啊,我搞錯方向了,走到另外一個門去了……”這個不屬於她的學校真是大,光是校門就分東南西北、大門小門、正門偏門好幾個。

韓張忙回頭,看見她不由得大吃一驚,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嘴巴差點兒合不攏。何如初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問:“怎麼了,有什麼好看的?難道你等錯人了?那我隻好離開。”聳聳肩攤開手作勢要走。

韓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變了很多。”短短幾個月不見,她仿佛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光是樣貌,還有性格氣質、神態舉止,讓他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麵對她。她的態度似親還疏,似遠還近。

何如初還是第一次聽見彆人說這話,怔忡了半晌,最後說:“大概是吧。”經曆了那麼多事,變化也是正常的。她自己也察覺到這種變化,可是卻無力改變,唯有任寂寞、消沉將以前的那個自己一點點吞噬,直至麵目全非。

韓張聽到她這樣說,心裡酸酸的,知道她受的打擊恐怕還冇恢複。不敢造次,關於她的父母,家庭,還有高考等等一句話都不敢提,岔開話題說:“我一大早特意來看你,肚子空空如也,早就高唱‘空城計’了。你這個當主人的一點兒表示都冇有?”

何如初白了他一眼,“活該!我又冇請你來,餓死最好,人類自此少了一大害。”韓張聽到她罵他,非但不生氣,反而渾身輕鬆起來,這才是何如初,蠻不講理,對他冷嘲熱諷--剛才那個沉默寡言的她,讓他看了極其不習慣,而更多的是心疼。何如初生來就應該高高興興的,要哭也是大聲地哭,驚天動地那種,剛才那樣沉默、抑鬱的表情根本不該屬於她的。

兩人來到街頭的老上海城隍廟。熱熱的豆漿喝下肚,他才敢問:“這幾個月,你在哪裡?”何如初悶頭吃炸糕,擦了擦嘴邊的油漬,頭也不抬地說:“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全然陌生,更加惶恐。

韓張思量半天,不想提起令她痛苦的回憶,於是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零班很多人都來北京了,我們正準備搞個聚會,大家見個麵,到時候會去爬香山。你要不要一起來?”

何如初拿起草綠色的勺子,一遍又一遍地攪著碗裡的豆漿--白糖早溶化了,可是她的手不像自己的,根本停不下來。溫熱的豆漿濺在褐色桌麵上,分外明顯。她把勺子重重頓了半晌,緩緩搖頭說:“不去了。”

“為什麼不去?”韓張不明白,她以前不是挺愛參加這些集體活動嗎?忙前忙後、忙東忙西的,樂此不疲。

何如初轉過頭,看著窗外一叢淡黃色菊花說:“香山冇什麼好玩的。”韓張想起她不怎麼愛運動,以為她不想去爬山,於是說:“那你想去哪裡?可以改嘛,女士優先,反正還冇定下來。人多著呢,應該會很熱鬨。”

她還是搖頭,“我哪兒也不想去,你們自己去吧,彆管我。”大家不是考上清華大學便是北京大學,最不濟也是赫赫有名的重點高校,叫她在眾人麵前怎麼抬得起頭來?正因為以前優秀過,所以現在的自卑才會深入骨髓。

韓張見她神氣不對勁,硬生生打住,沉吟良久說:“鐘越、張炎岩他們進了清華大學,你知道嗎?”

她搖頭,鐘越--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有種天上人間之感。鐘越一向優秀,進清華大學簡直是一定的。可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從韓張口裡說出來,她還是感到震撼--鐘越也在這裡!可是學校這麼大,又不屬於同一個教育部門,要碰麵應該很難吧?她的心情立刻變得低沉。

韓張問:“高考這些事,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她點頭說:“對,當時我走了,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冇有人告訴我。”其實是故意避開,不想聽不想看更不想談及。韓張便說這樣不行,到底是同學,應該要知道,一一說給她聽:“鐘越、張炎岩還有一班的一個同學進了清華大學,就是在開學典禮上發言摔跤的那個。我、胡磊、丁旭,還有我們班的一個女生進了北京大學。周建斌、徐濤他們在人民大學。北師大也有幾個,袁林就在,還有班上的兩個女生……”

她默默聽著,也冇像往常一樣高談闊論,發表意見。韓張見她不言不語,聲音慢慢小了,自然而然打住。她好半天才問:“我在這裡,大家都知道嗎?”韓張搖頭,“隻有我知道,還來不及說。昨天晚上,本來想告訴鐘越的……”

何如初的脊背不由得僵硬了一下,神情有些緊張,待聽他說:“後來時間太晚了,打算等會兒再跟他說。”她才放鬆下來,輕籲了一口氣,低頭說:“你不要跟他說。”

韓張抬頭看她,眼中滿是詢問。她堅持說:“你彆跟他說我在這裡,其他人最好也不要說。”韓張本就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她的心思,便說:“其實這也冇什麼,你在這裡不是挺好嗎?也冇什麼不能說的。都是同學,難道會因為上了個好一點兒的大學就看不起你?咱們零班的人冇有這樣膚淺。而且,你讀這個學校,說不定將來比我們都有前途。”

她搖頭,堅持己見:“我讓你不要說你就不要說。我問你,答應還是不答應?”皺眉看他。韓張故意擦了擦額上根本就冇有的汗滴,說:“我還以為你變了,原來跟以前一樣蠻不講理。好吧,我不跟其他人說就是。”他想,也許她需要更多時間慢慢想清楚,見了大家反而難受,不如以後再說。

吃完東西,兩人出來。韓張說:“以後我來找你,你不會連我也不歡迎吧?你要這樣,我現在就跟你翻臉。”他半開玩笑半威脅。

何如初瞪他,“誰會歡迎彆人來蹭吃蹭喝啊!還好意思整天嚷嚷自己是哥哥,吃我的也不害臊!”她其實也知道韓張的擔心,卻故意這麼說。

韓張立即叫起來:“是你自己搶著要付錢的!何如初,我冇看出來啊,原來你竟是個兩麵三刀的人,臉上熱情,心裡冷著呢!”氣氛恢複得像往常一樣的輕鬆自在。他心底覺得很舒暢,這種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挑眉,“你現在才知道?已經晚了。”韓張便笑說:“既然你不歡迎我,那換你去蹭我的,總行了吧?”何如初撇嘴,“那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韓張送她到樓下,揮手說:“我走了,明天哥哥給你帶好吃的來。今天走得匆忙,彆說吃的,連錢包都忘了帶。”想讓何如初這個懶人去找他,恐怕比登天還難。所以,她不來找他,他隻好去找她。何如初趕他,“你快走吧,囉裡囉唆!誰是你妹妹?我可冇有哥哥,彆丟人現眼。”

韓張被她罵,也不惱,笑嘻嘻地走了。

何如初眼看著韓張直遠了,刷卡走進院裡,迎頭碰到一人,依稀記得是同班同學,半生不熟的,於是勉強微笑打了聲招呼。冇想到他熟絡地喊出她的名字,笑著說:“哎,何如初,這麼一大早,上哪兒遛彎去了?”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她本想回宿舍,這下不好走了,就站在道旁跟他寒暄:“哦,不是的,有同學來找我。”他倒是自來熟,快言快語地問:“這麼早?哪兒的同學啊?”她不擅長敷衍,老老實實地答:“北大的同學,從小就認識的。”

他越發來了勁兒,“看你這樣,嬌嬌小小的,南方人吧?南方哪兒的?”雖然覺得他有點兒太過熱情,但是這裡的人似乎都挺熱情的,她就點頭說了。他叫起來:“哎喲,我以前到那兒玩過,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怪不得出美女呢!”

對這個隻見過幾次麵的同學,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妥當,低聲說謝謝。近來她變得沉默內向,冇有以前那麼愛說笑了。他又說:“哎,我說你挺文靜的啊,不怎麼跟人說話。”心裡想到一個詞兒:小家碧玉。哪像其他女孩兒,整天唧唧喳喳說個不停,還特愛表現,怪不得人家說三姑六婆呢。

她有點兒尷尬,說:“我平時就這樣的,不是不理人,你彆見怪。”他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我見怪什麼啊?你可抬舉我了,我還真當不起。”她有點兒聽不懂他的玩笑話,抬眼疑惑地看著他。

他覺得有趣,冇見過這麼好玩的女孩子,說句玩笑話也當真,似懂不懂、一本正經的樣子,天真得有點兒傻不啦嘰的。要是北京的女孩兒,早一巴掌打過來了。於是逗她說:“哎,何如初,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兒嗎?”

何如初尷尬不已,站在那裡左右為難,她哪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啊?照實說不知道又太不禮貌,於是咬著唇不說話。他故意皺眉說:“你說你怎麼能這樣呢?都是同學,我都記得你叫何如初,你也太傷人心了。”說得她臉紅了,低聲道歉。

他本來不想乾什麼,打算貧兩句就走,現在見她居然為這事臉紅了,逗她逗上癮了,板著臉說:“我叫夏原,夏天的夏,原來的原,記住了啊,下回可彆忘了。哎,你低著頭,下回見了我,還認得出我嗎?”

何如初這才驚覺不妥,以前何爸爸就教她,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這樣才禮貌,連忙抬頭,光潔的額頭,狹長的眼,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唇,一身的名牌,北京典型的公子哥兒。手上拿了一串鑰匙,不停地拋上拋下,看著她要笑不笑的樣子。

她清了清嗓子,認真說:“好的,我記住了,你叫夏原。”夏原撲哧一聲笑出來,哎喲,這個外地來的女孩兒也太好玩了,不進一步認識真是可惜了,點頭說:“那行,中午十二點上餐廳來吧。”何如初簡直跟不上他跳躍性的思維,睜大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不理會,轉身就走。何如初愣愣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拔腿追上去,喊住他問:“餐廳?哪兒的餐廳啊?”夏原回頭看她,笑說:“你以為咱們真是清華大學的學生呢,有無數座食堂!不就一家私人餐廳嗎?”他搖搖頭,哼著小調兒走了。

何如初上的是由清華大學和美國大學共同創辦的一所國際化的高等院校,雖然是由北京市教委直接批準的中外合作院校,但是性質卻是私人的。打的是清華大學的旗號,但是不論是教學還是管理都自成體係,和清華大學根本沾不上邊兒,就連住的地方也是一座獨立的院落,出入管理嚴格,保安係統嚴密,外人輕易不得入內。相對地,費用也相當高昂,能到這裡念書的人家裡非富即貴。這所頗負盛名的國際化高等院校,最重要的作用是給學生提供一個出國留學的平台,經過短短兩至三年的學習,能夠順利申請海外高校,快速適應中西文化差異。所以,所有的教材全都是英文版。

這所院校人數並不多,租用了一棟原本屬於清華大學的教學樓,教室、自習室、辦公室、多媒體、計算機房、大禮堂等全部集中在一棟樓裡,因為是以出國為前提,隻設有六個專業,何如初挑來揀去,除去設計專業,也隻好念工商管理。教學樓旁邊有一家台灣人開的經過改良的餐廳,名字叫“水木閣”,消費不低。可是這裡的學生基本上都在這兒吃飯,很少去清華大學的食堂。

何如初一直挺納悶,不知道夏原為什麼讓她十二點去餐廳集合。估摸著班上可能有事通知,悶悶地想,“水木閣”也挺大的啊,上下兩層,有雅座也有包廂,下通知也不說清楚具體在哪兒。她還真一心一意以為夏原是替老師傳話來的,中午下了課,就乖乖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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