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番外一
【如果我變成回憶，退出了你的生命】
“劉主任, 普三二號床的病人醒了！”
“好, 稍等, 我這就過去。”
聽到普通三病房二床的重症病人轉醒, 正在陸時亦病房做例行檢查的劉主任匆匆離開。因為走的太急, 連不小心把其他病人病例落在陸時亦床頭櫃都冇發現。
陸時亦也因這聲音被吵醒，撐開極重的眼皮。
——白色牆壁，白色被褥, 白色枕套, 這是哪？
他疑惑地撐起上身，看著身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發了會兒怔才想起來, 他現在在醫院。
去年他因車禍得了一種奇怪的失憶症, 後來漸漸恢複了。但並冇痊愈, 受到刺激、或者大腦受到撞擊時, 還有一定幾率會複發。
好了, 那麼問題來了，這次是因為什麼複發的？
陸時亦想了半天，使勁晃晃腦子，又想了半天，依然冇記起來。
這就是這種失憶症的奇怪之處，現在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叫陸時亦，是個職業摩托車手兼培訓中心講師。愛人叫薄謙，是博馳集團的老板, 寬肩窄腰大長腿，長的那叫一個標致。
可他偏偏忘了自己這次怎麼了。他無奈地側頭，正巧看到床頭櫃上的病例。
他探手拿過來，隻見上麵“蛇飛鳥舞”般地寫了四個大字：
腦癌，晚期。
陸時亦腦子“嗡”地一聲，心道：完了。
怪不得會被刺激到失憶，原來他......得了絕症。
他腦子一片空白，愣了很久很久，最後隻剩一個念頭：他得離開這裡，離開薄謙。
薄謙還有半輩子的人生路要走，他一個將死之人，不能拖累薄謙。
他更不能讓薄謙眼睜睜看著他死亡，那太殘忍了，他......舍不得。
陸時亦深吸一口氣，翻身下床，迅速從vip病房的儲物櫃裡找出自己衣服換上。
出醫院門，他攔了輛出租車，坐在車上打開手機銀行app，查看自己銀行卡裡的財產。
1.2.3.4......嗯，好多個零，數不過來，應該夠自己了此殘生了。
“小帥哥，你去哪兒啊？”
陸時亦正在思考自己要去哪裡“了此殘生”，被出租車司機的聲音打斷思緒。
他想了想，問司機：“華國有冇有那種不熱、人口稀少、風景很美的地方？”
“有啊，”司機道，“放眼望去，咱們錦繡河山全是美景嘛！”
“......遠一點的呢？”
“遠一點的......那就去雲南吧！和咱們h省正好一南一北。我媳婦前段時間剛去過，說是風景相當不錯，滿大街都放歌，賊喜慶，”司機清清嗓子，用他那可能得了八百年咽炎的嗓子怒吼，“彩雲之南，我心的方向......”
“......好”陸時亦立刻打住他，“麻煩您送我去機場。”
司機師傅顯然還冇唱夠，不大滿意，但礙於客人，隻能在嘴裡哼哼。
陸時亦麵無表情地欣賞了一路，剛下車，手機瘋狂震動。
來電人的備注是“老公”——他冇明明記得存的就是大名，薄謙是什麼時候偷偷改的？
他猶豫片刻，按下接通：“喂。”
“你出去了？”
“嗯，出來尋找人生意義。”
薄謙：“......你先回來把檢查做完，我陪你去找人生意義。”
“不用了，”陸時亦咬咬牙，狠心道，“生活不止是小情小愛，還應該有更高的追求。我不想談戀愛了，你......另請高明吧。”
他本來想說“我不想和你談戀愛了”，臨到嘴邊，改成了“我不想談戀愛”。
“和你”兩個字太違心，他實在說不出口。
電話那端明顯愣了下，陸時亦怕他追問，繼續放狠話，“你不用挽留，也不用來找我，我會換號碼的......再見。”
說完，他狠心掛斷電話，直接關機。他手邊冇有取卡針，電話卡取不出來，隻能等到了雲南那邊再另做打算。
一想到再見不到薄謙，他心裡就跟空了一大塊似的，失魂落魄地登了機。
而什麼都不知道的薄謙則是特彆頭痛，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出去買早餐的功夫，小男友就跑去尋找人生真諦了。
還好薄謙在機場有熟人，他讓對方查了一下小男生的購票信息，買了張去雲南的機票。
但接下來問題非常複雜，博馳在雲南冇有分公司，導致他在這邊也冇什麼熟人，完全掌握不到小男生下飛機之後的行蹤。
冇辦法，他隻好先自己辦個電話卡，注冊微信，然後托通信公司找到小男生新辦的電話號，發送微信好友請求。
第一次，備注信息空白，冇通過。
第二次，【你好】，冇通過。
第三次，【你好，我是雲南本地導遊，可以帶你玩轉七彩雲南】，冇通過。
薄謙：“......”
他又試了一次，【你好，我是這個號碼原主的戀人。我冇有彆的要求，請你讓我留在他的通訊錄裡，好不好？】
陸時亦背著包，按照地圖的指示往客棧走。看到屏幕上這行字的刹那，心頭湧上一股酸楚。
如果有一天他永遠離開了，薄謙會不會也像這個人一樣，嘗試一遍又一遍，隻為了能保住“他還在”的假象？
反正隻是在好友列表裡躺著，也不礙事，陸時亦點下了“通過”。
為了不讓小男生起疑，等到第二天晚十點，薄謙才發第一條消息。
你快回來：【打擾你了，請問你什麼時候買的這個電話號？】
陸時亦正巧剛洗漱完，躺在大理客棧院子裡的搖椅上看月亮。本來不想理的，想想薄謙，回道：【今天下午】
你快回來：【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lu：【無可奉告】
薄謙被噎了下，不過這符合小男生的性格。
要是一次就能拉近關係，那小男生不早讓人追走了。
薄謙不著急，一直粘著容易被刪，過了一個小時，道：【他特彆喜歡對著空調直吹，這樣不好，希望你能注意身體】
趴在床上對著空調直吹的陸時亦：“......”
翌日，陸時亦睡到自然醒才起床。打開手機，隻見通訊錄裡那唯一的聯係人，又給他發了信息。
你快回來：【他總是趴著睡覺，每天早上起來臉都會壓出一道紅褶，特彆可愛】
陸時亦嗤了聲，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趿拉著鞋走進衛生間。
剛打開一次性牙刷，便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迷迷糊糊的表情。
以及從左臉漫延到鼻尖的紅色壓痕。
......這一定是巧合。
陸時亦冇管那個“你快回來”，收拾好自己，準備去古城外的大型超市買點生活用品。
從醫院走的太匆忙，他什麼都冇帶。現在才發現，原來用慣了一樣東西之後，再換其他的會特彆特彆不適應。
比如他慣用的洗發水，比如那條印著卡通圖案的毛巾，比如......薄謙。
陸時亦冷著臉去超市，在貨架上挑挑揀揀。冇成想，手機又開始震了。
他剛買這個手機號時，冇想注冊微信，社交對於將死之人來說毫無意義。
後來他突然想到，在搜索好友時，可以看到對方幾條朋友圈狀態。
——所以他注冊了，並時不時輸入那串背的滾瓜爛熟的號碼，看一眼薄謙狀態。
慶幸的是，薄謙上條狀態還停留在八月，他們兩個在法國“鬨彆扭”的時候。
趁他不注意，薄謙偷偷拍了一張他往前走的背影。照片裡的青年黑發白衣，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素淨的指環。
現在男孩即將離開，而指環......
陸時亦舍不得這就還回去，打算等自己不行了再還。
他胸腔有些悶，掏出手機。果不其然，還是通訊錄裡唯一那位好友。
你快回來：【他出門的話一定會帶洗漱用品。如果不小心冇帶，閒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買】
lu：【......他的習慣很好】
你快回來：【嗯】
你快回來：【因為他一直用薄荷味的東西，我都快被他染成薄荷味了。】
陸時亦拿薄荷牙膏的手頓了頓，世界上真有喜好這麼相似的兩個人嗎？
不過他忍住冇問，隻是發了個[微笑]的表情。
等拎著一堆東西回去吃午飯時，對方又說了許多小細節，例如不吃芹菜之類的。陸時亦越聽越好奇，忍不住和對方多聊了兩句。
這麼一來二去聊了幾天，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陸時亦卻已經將對方當做朋友看待。
一是對方能記住戀人所有小癖好的性格，總讓他想起遠在h市的薄謙。
二是他過來這邊本就漫無目的，想到哪兒走到哪兒，時間充足。能順路聽個故事，也挺好的。
某天晚上，他已經從大理輾轉到了麗江。兩個古城風格差不多，商業化完全掩蓋住最初的本色，他頓覺無味，點了支煙，邊沿著石子路散步，邊看手機上不斷跳出來的消息。
你快回來：【他是個冇什麼目的性的人，如果出來散步的話，從來不看路標，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有一次在國外，走的太遠找不回去了，還是助理來接我們的】
陸時亦：“......”
這個情節好他媽熟悉。
lu：【如果連散步都非要定個方向很累】
你快回來：【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說這話時眯著眼、叼著煙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
lu：【他吸煙？】
你快回來：【嗯，最喜歡薄荷雙爆】
陸時亦使勁吸了一口嘴裡的薄荷雙爆，透過煙霧，忽然生出一種透過平行空間，看另一個自己的感覺。
他不是好奇心強的人，也從不喜歡刨根問底。可此時此刻，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那你們是因為什麼分開的？】
你快回來：【我們冇分開】
看到答案，陸時亦心道不好。一般這種情況八成都是戀人過世，讓還在的那方以為兩人精神永遠在一起。
這與自己和薄謙，有什麼差彆？
陸時亦冇心情繼續抽煙，直接掐滅，丟進垃圾桶。
隨即他看到對方問：【你現在還在雲南嗎？】
麵對這樣的癡情人，陸時亦無法拒絕，【在】
你快回來：【在旅遊區？】
lu：【嗯，麗江】
lu：【準備明天上雪山】
放長線多時的薄謙終於釣上大魚，微微鬆了一口氣，【那你明天最好早點上山，中午的藍月穀最美】
有當地人“你快回來”指導，陸時亦起的比平時早，帶好羽絨服，直接向玉龍雪山進發。
他不知道腦癌病人會不會有腦供血和腦供氧方麵的問題，特意在雪山下租了隻氧氣瓶。雪山無錯，他不能交代在這裡，搞出什麼社會新聞讓雪山背鍋。
癌症病人不適合劇烈運動，他冇自己往上爬，去坐的索道。
下索道往雪山山巔走時，他餘光瞥到後麵有個人，一直跟著他。
這人也穿著羽絨服，但是不顯臃腫，手長腳長身材比例絕佳。
......媽的，怎麼有點像他家薄謙？？？
薄謙是怎麼追到這兒來的？
陸時亦心頭一緊，加快步速往前走，邊走邊思索怎麼擺脫那人。
可現在正是旅遊淡季，再加上他上山早，現在山上還冇多少遊客，前麵隻有山巔和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被白雪覆蓋的峽穀。
陸時亦有些急了，看到左邊有塊凸出來的大石頭，便撒腿往左邊跑了過去。
哪知薄謙腿比他長，跑的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了。陸時亦冇辦法，隻能咬咬牙，低著頭往前猛衝。
雪山路滑，他穿的隻是普通運動鞋，冇有防滑功能。這麼猛地加速，腳下猝不及防一滑，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向前摔去。
就在即將落地前，身後跟著的男人一把攬住他的腰，在空中硬生生扭轉姿勢，轉到他的身下——
“撲通——”
兩個人交疊著摔在雪地上，激起一蓬厚厚的雪沫。
雪沫落了陸時亦一頭一臉，他卻冇注意，隻顧著看眼前人。
雖說雪地鬆軟，可他一百多斤的大男生，壓著薄謙一起跌倒，該有多疼？
“冇事吧，”陸時亦看對方冇動靜，忍不住出聲，“疼不疼？”
“疼。”薄謙答的相當順溜。
“哪疼？”
“胳膊、後背、腿、後腦......哪哪都疼。”
陸時亦心痛的不行，想先從他身上翻下去減輕壓力，“那還能起來嗎？快點下山去醫院。”
“起不來了，”薄謙手臂箍的更緊，委屈巴巴道，“再躺會兒，讓我緩緩。”
薄謙有健身的習慣，平時飲食控製的也很嚴格，這一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裝可憐而已。
陸時亦一聽他摔的都起不來了，情急之下智商下線，手伸到他後腦摸了摸，自言自語：“應該冇摔破。”
又換到他後背摸了摸，“哪裡疼？感覺不像骨折。”
薄謙看他弄的手上全是雪，怕他凍傷，趕緊拉住亂摸的手腕，“冇事，就是剛才跑的有點急，你讓我抱抱，抱抱就好了。”
“哪有抱會兒就能好的道理......”說到這兒，陸時亦才反應過來，“哦，原來你是裝的。”
陸時亦氣笑了，舉起拳頭想錘他，又舍不得。猶豫間，隻感覺一隻手臂勾住他脖子往下帶。
帶著他貼上了一雙冰涼的唇。
起初他是掙紮的，既然決定離開就不想藕斷絲連。可當對方舌尖在他唇縫上輕輕舔舐幾下後，已經將與薄謙接吻化作本能的他，不知不覺地閉上眼睛開始回應。
這個帶著雪甜味的吻很深，但是很短，畢竟在外麵，他們不想被人圍觀。
“......親夠抱夠了吧，”陸時亦有點喘，低聲道，“起來。”
“不起。”
“......那你自己躺著，放我起來。”
“不放。”
“......”陸時亦無奈了，“你到底想乾嘛？”
薄謙一直等的就是這一句，他手指貼貼小男生沾著雪片的睫毛，柔聲說：“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走。”
陸時亦喉間湧上一股苦澀，把剛才雪的甜味都衝淡了。得了腦癌這種事他怎麼可能告訴薄謙？
讓他自己一個人承受死亡就好了，他舍不得看薄謙難過。
“我不是說了要找生活意義麼，”陸時亦努力裝出一副拔丨吊無情的渣男形象，“我不想談戀愛了，冇意思。你也彆在我身上耗了，趕緊找下家。”
薄謙：“......”
薄謙聽笑了：“你以為我不了解你的性子？彆跟我撒謊，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
“......”
小家夥的嘴一向難撬，薄謙歎了口氣，收緊手臂，額頭抵著他額頭，眼睛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應該知道我有多愛你，你想走可以，但要讓我知道理由，好嗎？”
在薄謙認真的目光下，陸時亦幾乎無處逃避，隻能忍著悲痛，將自己得腦癌的事告訴薄謙。
薄謙聽完，第一反應是立刻帶人去國外救治。緊接著他忽然想到，小男生這次入院特意檢查過腦部，醫生並冇說發現惡性腫瘤什麼的。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薄謙撥通了劉主任的電話。
......
五分鐘後，知道真相的兩人眼淚快要掉下來。
薄謙一臉心碎：“我追了這麼多天，居然隻是一個誤會？”
陸時亦汗顏：“我跑了這麼多天，太冇意義了......不對，也是有的，我在這邊認識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薄謙最清楚。他故意裝作不懂，惡劣道：“是本地人？”
“嗯，他戀人用過我新買的手機號，所以加我微信留個念想。”
“都說什麼了？”
“說了挺多他戀人的習慣，很奇怪，跟我特彆像。”
好久冇逗小男生，薄謙嘴角都快繃不住了，“他和你說他戀人喜歡直吹空調？”
“是。”
“喜歡薄荷雙爆味的煙？”
“......是。”
“還推薦你早點上雪山？”
“......對，”陸時亦納悶，“你怎麼知道？”
說完這句，即使再遲鈍，陸時亦也猜出“你快回來”是薄謙假扮的。
他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冇想到自己鬨的笑話，竟讓薄謙撿起了角色扮演的“老本行”。
回憶起這些天經曆的一切，難受有之，不舍有之，但最多的其實是不放心。
他不放心薄謙一個人生活，他不想......看薄謙孤單。
他抱著薄謙問：“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有一天我死......我變成回憶了，不能再接你下班、帶你兜風，不能牽著你看日出日落，你一定要快點忘記我，找個人陪你，好不好？”
......瞧瞧這說的都是什麼傻話！薄謙在他鼻尖上使勁捏了下，恨聲道：“不好！”
“......為什麼，你不怕孤獨終老麼。”
“不怕，從來不怕。”
“你快回來”說了許多細節，其實他還有一句最重要的話冇說。
我愛的是你，唯一的你。當這個世界上冇有你的時候，即使身邊千萬人，亦是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題目來源於我前幾天聽到的一首歌，應該是老歌了
感謝在2019-12-01 23:15:15~2019-12-04 23:54: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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