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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8 作者: 茅捷

鐵匠、木匠、皮匠、石匠、鐘表匠、泥瓦匠,甚至理發師以前也被叫作剃頭匠,對這些古老的職業,諸位一定非常熟悉,可是我敢打賭,您絕對冇有聽說過“趕屍匠”這麼一個職業,三百六十行裡也找不出這個行業,但它確實存在,在民國早期的湘西地區,即湖南、四川、湖北三省交界的一帶,老百姓都知道趕屍匠這麼一個行當,從某種程度來講,它不僅意味著神秘與恐怖,也意味著高收入,當然這種“高收入”隻針對種地和做小本生意而言。

若用現代詞彙來解釋,趕屍匠相當於速遞員,速遞的不是包裹,而是一具屍體。中國人特彆眷戀自己的故土,不管在外麵發財還是落魄,葉落必須歸根。客死異鄉的遊子,即使冇有回故土安葬的遺願,孝子賢孫們也必須搬喪原籍,親朋好友更有資助的義務。但如果拖著一口棺材穿州過省,那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當時的交通工具,象火車、飛機、汽車並不普及,都是達官貴人才用得起的東西,因此,趕屍匠這個行當就應運而生了。在湘西一些縣城、鄉鎮的街邊,支一個小攤,冇什麼擺設,一張白紙上寫著“包吆死人過省”,算是廣告。“吆”就是吆喝,用當地話來說,趕屍就是“吆死人”。路人一旦有這項業務需求,就會上前雙手抱拳道:“師傅,您受累,請您吆一回,酬金我給您一塊大洋(就是一枚銀元)。”趕屍匠若覺得酬金合適,決定接下這宗生意,就拿出一張黃紙,讓客人把死人的姓名、性彆、年齡、出生年月、去世年月,需送達目的地這些統統寫下來(相當於客戶填寫訂單)。然後按照約定時間,趕屍匠上門取屍,這就上路了。

也許有人覺得奇怪,死人還需要吆喝?對了!這可不是“速遞員”扛著一具屍體從甲地趕往乙地。湘西一帶上了年紀的老人,小時候大都見過這樣的恐怖場景:趕屍匠在前麵一路走著,嘴裡發出吆喝,死人跟在後麵,也在走路……

第一次看見趕屍匠,狗娃還是十六歲的少年。狗娃是他的小名,冇人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十六歲的狗娃明顯矮一截,人瘦得象竹竿。那時候可不象現在,現在的十六歲少年,長得人高馬大,不僅玩起籃球來出神入化,泡妞搞馬子更有一手,能讓小他一歲的女友去墮胎……

狗娃的爹是農民,家裡有四個孩子,狗娃是老三,跟絕大多數的農民一樣,一家人過著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如果說有什麼改變,那就是從狗娃看見趕屍匠那一天算起。

那天,爹把家裡種的糧食拿到鎮上去賣,集鎮上的熱鬨讓狗娃興奮不已,回來的路上,他嘮嘮叨叨說著,冇看見他爹臉色陰沉,糧食賣得不好,冇有取得預期的業績,難怪一路上唉聲歎氣。

他們經過一個叫碾子村的地方,時間大概在下午四點多,再走七、八裡地就該到家了。就在他們趕路的時候,聽見前麵響起一陣“嘡……嘡……嘡……”的鑼聲。

長在鄉下的狗娃聽過各種鑼聲,可這種鑼聲他是頭一次聽到,聲音略有點悶,在悶裡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清脆,實在難以形容,估計這麵鑼很小。

狗娃抬頭一看,冇看見敲鑼的人,卻看見一番奇怪的景象,剛才還三三兩兩的村民們頓作鳥獸散,坐在自家門口的村民,夾起小板凳一頭鑽回家中,離家稍遠的更是一路飛奔逃回家中,關起院門,插上門栓,緊閉窗戶,在外麵玩耍的小孩被大人攔腰一抱就走,不僅如此,村民還把自家養的狗拴起來,不許它亂叫。隻過了一分鐘,整座村子就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爹,他們這是怎麼啦?”狗娃奇怪地問,回頭一看,爹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糟嘞!碰上了!”狗娃的爹嘀咕了一句。

“碰上什麼?”話音剛落,狗娃就看見兩個人影朝這邊過來,看方向,是從村外的鄉關大道上過來的,打算穿過這個村子,兩個人都穿著黑衣服,一前一後,前頭的就是敲鑼者,隻是他們走路的樣子有點怪怪……

冇等狗娃看清楚,被他爹一把拽住,拉著狗娃跑到一堵土牆前,往地上一蹲,臉朝牆,背朝外,不容狗娃掙紮,爹低聲警告他:“不許偷看,讓他們過去了,咱們再接著趕路!”

狗娃點點頭,說話間,鑼聲越來越近了。

十六歲的少年有很強的好奇心,狗娃偷偷看了他爹一眼,爹閉著眼睛,恨不能把耳朵也捂起來,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於是狗娃悄悄把頭側過來,朝身後望去——

兩個黑衣人離他們越來越近了,前麵的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腰裡係著一根黑色腰帶,掛著一隻小鈴鐺,頭戴一頂青布帽,手裡拿著一麵鑼,邊走邊敲,那麵鑼其實很小,跟一隻碗差不多,敲起來“嘡嘡嘡”,跟常見的大鑼聲音截然不同,聽起來陰颼颼的,讓人脊背發涼。而且他走路的樣子很怪,身體是斜的,一隻眼睛看前麵的路,一隻眼睛看後麵的人,好象擔心後麵的人走丟了。每走一段路,就撒下一張紙片,紙是圓形的,中間剪開一個方形的口子,狗娃認得,這是給死人燒的紙錢。

後麵那個更奇怪,一件寬大的黑袍子把人套在裡麵,冇有衣袖,頭上戴一頂黑色高帽子,足有一尺高,帽簷上粘著一張黃紙,黃紙垂下來正好把臉遮住。他走路的樣子更怪,裹在黑袍裡的身軀既臃腫又僵硬,怎麼看都讓人不舒服。

狗娃覺得奇怪,那人臉上蓋著黃紙,視線被遮擋了,如何看清路?狗娃窺視了半天,終於看明白,那人是靠前麵撒下的紙錢來認路的。

畢竟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狗娃索性扭過身來看個究竟,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後麵那個裹著大黑袍的,似乎覺察到旁邊有人在看自己,竟一個轉身,朝狗娃父子蹲的土牆過來了!

目瞪口呆的狗娃望著他朝自己越來越近,寬大的黑袍裡好象裹的不僅是身體,還有一股陰風,風把他臉上蓋的黃紙吹了起來,露出半張黑乎乎的臉……

好在這時候,前麵穿青布長衫的發現了後麵的走偏了路,趕緊掏出腰裡掛的小鈴鐺叮鈴叮鈴一搖,後麵這個象是小雞聽到了母雞的召喚,掉頭就走了。狗娃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村的東麵,腦袋才被他爹狠狠按了下去,“死小子,爹不是叫你彆偷看?!”

回去的路上,狗娃纏著他爹,要他說清楚那兩人究竟是誰。爹告訴他,前麵的是趕屍匠,至於後麵那個,是死人。

“死人怎麼會走路?”狗娃已經十六歲了,有他的辨彆能力。

“趕屍匠就有這種本事,能把死人趕著走路。”

狗娃的爹開始如數家珍,把自己道聽途說的奇聞逐一道來,趕屍匠必須學會多門功夫,比如“站立功”,也就是讓躺著的死屍站立起來。第二件是“行走功”,也就是讓死屍停走自如。第三件是“轉彎功”,就是讓死屍走路能夠轉彎。還有“下坡功”、“上坡功”、“過橋功”、“啞狗功”,可使沿途的狗見到死屍不吠叫。因為死屍怕狗叫,狗一叫,死屍會驚倒,特彆怕狗撲上來咬,死屍冇有反抗能力,狗的尖牙會把屍體咬得七零八落。最後一種功叫“還魂功”,功夫越到家,死屍的魂就還得越多,趕起屍來就特彆輕鬆自如。據說這種“還魂功”實際上是用一種湘西一帶特產的草藥撒在屍體上。

趕屍匠敲的鑼可不是一般的鑼,叫陰鑼,嘡嘡嘡一敲,提醒行人趕快回避,死屍要來了,養狗的人家把狗拴牢,大人把小孩抱走。貼在死屍臉上的黃紙,紙上用朱筆寫著彆人難以看懂的字,其實是一道符,用來壓住死屍,防止他中途變成厲鬼。如果遭遇意外狀況,可以將符掛在樹上或貼在門上,緊急情況下,也可燒成灰用水吞服。

趕屍匠一路撒下紙錢,也叫“買路錢”,因為每個地方都有陰鬼盤踞,經過人家的地盤,總得意思意思表示一下,以免鬼魂來找麻煩,將死屍掠走。

還有,趕屍匠腰裡掛的小鈴鐺叫攝魂鈴,它的作用狗娃已經見識了,一旦死屍偏離路線,趕屍匠就會搖鈴,召喚死屍回來。

趕屍匠跑一趟行程,收入至少在一塊大洋,相當於農村一戶四口之家的月開銷。另外,趕屍匠不會輕易收徒弟……

狗娃的爹一路走一路說,絲毫冇有注意到,平時愛吵嚷的兒子變得鴉雀無聲,眼睛裡閃著神奇的光芒。

“爹……”狗娃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也要做趕屍匠。”

經不起兒子的糾纏,狗娃的爹幾經周折,委托中間人,在縣城找到一名叫祁老鍋的趕屍匠,祁老鍋的徒弟最近得肺癆(肺結核)死了,總不能冇有徒弟,不過收徒弟有三個條件,第一要膽子大,第二要年滿十六歲,第三條十分特殊,要求相貌醜陋一點。中間人告訴他,這三條那孩子都符合,祁老鍋才答應見一麵。

說是見麵,其實是麵試。祁老鍋第一眼就覺得狗娃太瘦了,應該結實一點,狗娃的爹吹牛說,這孩子看上去瘦,可有一把子力氣,能舉起兩百斤重的石墩子。狗娃一聽,差一點兒坐在地上,兩百斤的石墩子足以壓死他兩個狗娃呢!

祁老鍋似乎信了,就叫狗娃立正,抬頭看著天上的太陽,然後原地轉圈,轉嗬轉,把狗娃轉得暈頭轉向,忽然叫狗娃停下,要他馬上指出東南西北,倘若不能辨彆,就不要他。因為夜裡趕屍需要辨方向,免得走冤枉路。狗娃的方向感很好,張口就說,而且絲毫未差。

接下來就是膽量的考驗了。南邊有一座亂葬崗,窮人買不起棺材,就把親人埋在那兒,墳頭越聚越多,堆了四、五十個。祁老鍋掏出一打黃紙,要狗娃深更半夜跑到亂葬崗上去,每個墳頭上放一張。

狗娃的爹心裡暗暗罵這個趕屍匠陰損,叫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半夜跑到那種地方去,萬一嚇出病來怎麼辦?祁老鍋看破了他的心思,就說:“趕屍匠每日身處陰陽兩界,搬屍運魂,這點小事都搞不定,是不配做趕屍匠的,想後悔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爹,我不怕,晚上我一個人去。”狗娃拍著胸脯說。

第二天清晨,祁老鍋去亂葬崗“檢查作業”,驚訝地發現,每個墳頭上都有一張黃紙,怕風吹走,還用一塊小石頭壓住。遠遠望去,雜亂無章的墳頭有了統一的標誌,感覺變得整齊起來。祁老鍋十分滿意,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孩子,天生就是這塊料啊!”

1948年,湘西一帶被解放軍攻占,軍隊向四川挺進,留下的工作組在農村裡推行土地改革,把地主的私人土地分給冇有土地的農民。由於大軍剛到,局勢不穩,常有散兵遊匪出冇,朝工作組射冷槍,因此下基層的乾部都佩有手槍,用來防身。

這一天,兩名工作組乾部從縣城出發,去大橋鄉石頭村落實土改工作,其中,年長的叫老張,年輕的叫小羅。傍晚時分,他們路過一間鄉間客棧,決定留宿一夜。這類小客棧俗稱“雞毛店”,木結構的房子,樓下樓下約有六、七間客房,有灶房(廚房)和廁所,稱不上舒適,倒也溫暖。老張和小羅用過晚飯,讓店夥計端來兩盆熱水,在房間裡脫衣擦洗。擦完後,小張打開窗戶,把一盆臟水潑了出去。

眼看時辰已晚,估計不會再有客人來投宿,店主叫夥計把一扇扇門板插上去,“老板!”夥計叫起來,“你看——”

店主定睛一看,遠處有人來了,帶頭的提著一盞燈籠,火光忽暗忽明,閃爍地照著前後兩個身影,由遠而近的陰鑼聲分明告訴他們,吆死人的來了!

店主頓時又驚又喜,驚的來了死屍,喜的是一宗好生意上門了。通常趕屍匠住宿,都付出比平常客人多一倍的房錢。眼看趕屍匠到了店門口,萬萬冇有想到,“嘩啦!”一聲,第二盆臟水淩空潑下來,把裹著黑袍的死屍從頭淋到腳,變成一隻落湯雞。

店主和趕屍匠都怔住了,抬頭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從哪扇窗戶裡潑下來的。

趕屍匠正是祁老鍋,他朝店主擺擺手,意思是算了,彆追究了。倒不是他有紳士風度,而是他的身份特殊,領著死屍,莫要驚動客人。

當時農村冇有通電,晚上就用蠟燭或者煤油燈照明,乾部小羅上完廁所回房間的時候,就聽見狹窄的木樓梯發出一陣咯吱吱的響聲,晃動的燭光把一團巨大的陰影投射在牆上,走上來三個人,夥計走在前頭,端著一支蠟燭,身後跟著一個穿深色長衫的人,提著一盞燈籠,後麵還跟著一個“人”,披著一件寬大的黑鬥篷,體態臃腫,動作僵硬,頭戴一頂高帽,一張黃紙掛在臉上,看不清他的容貌。夥計把他們引進了另一間客房,提燈籠的人朝過道裡張望了一番,才掩上了門。

小羅明顯感覺有一股陰森森的寒氣在狹窄的過道裡蔓延。

他把情況報告了老張,“……尤其是最後那個,這家夥身材魁梧,足抵得上兩個人,臉上貼著一張黃紙,如同戲裡扮的僵屍!”小羅繪聲繪色描述著,聲音微顫。

“會不會是敵人?”老張頓時警惕起來,摸了摸腰間佩的手槍。

過了片刻,過道裡又傳來腳步聲,夥計端來一盆熱水,還有熱飯熱菜,輕叩房門,門開了,穿深色長衫的接過東西,就把門關上了,冇讓夥計進屋。透過燭光,老張窺見了那張臉,約有五十來歲,滿臉絡腮胡子。

小羅和老張把夥計喚進屋,亮出身份,他們是縣政府派駐的乾部,夥計當然重視起來。

“那兩個是什麼人?”老張問。

夥計如實告之,這是湘西一帶特有的趕屍匠。

“死人怎麼會走路?也太離譜了!”小羅道。

夥計說,這是古來已有的,鄉間客棧常有趕屍匠前來投宿,通常是晚上來,天蒙蒙亮就走,不讓其他住客看見。至於趕屍匠如何讓死屍走起路來,他也不知道,想必施了什麼法術。

“剛才送去的飯菜,放了幾雙筷子?”老張多了一個心眼,問夥計。

“兩雙筷子,兩個酒盅。”夥計回答。

“這就更奇怪了,難道死人還會吃東西?真是天大的笑話!”

老張和小羅決定揭開這層謎霧,整個晚上,他們都在監視那間屋子的動靜,但不敢冒冒失失闖進去搜查,從人數來講,他們並不占優勢。就這樣乾熬到淩晨四、五點鐘,瞌睡的小羅被老張推醒,輕聲說:“出來了!”

果然,趕屍匠和死屍都出來了,無聲無息地下了樓,離開客棧,朝著鄉關大道上走去,走路的樣子跟狗娃看到的差不多,趕屍匠在前,死屍在後。天還冇有亮,趕屍匠仍然打著燈籠,跟白天撒紙錢一樣,可以為後麵的死屍引路。

老張和小羅悄悄尾隨,在陌生的荒郊野外,即使帶著武器,也不敢貿然上前。

他們是隨大軍從北方來的,中國地大物博,每一個地方的民俗風情都截然不同,在冇有搞清楚的前提下,他們不願意冒險。不過他們都是不信鬼神的,所以懷有強烈的好奇心,一定要探查個究竟。

“老張你看,趕屍匠趕屍匠,顧名思義,理應是人在後死屍在前,可現在卻是人在前,死屍在後,所以還是叫‘領屍匠’更貼切些!”小羅說。

老張冇有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前麵。

遠方的天空漸漸亮起來,露出了魚肚白。趕屍匠和死屍一直在走,冇有停歇過,趕屍匠時不時回過頭來看一眼,目光敏銳的老張看見了趕屍匠的臉,不由納悶起來,記得昨天夜裡,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張五十多歲、長絡腮胡子的臉,怎麼一夜之間變得年輕了?眼前這個趕屍匠冇有胡子,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再看後麵那具死屍,貼著黃紙的黑臉上,隱約露出一撮胡子來……

老張忽然茅塞頓開,拔出手槍衝上去,大喝一聲:“站住!”將他們攔截下來。

狗娃還是第一次麵對手槍的威脅,嚇得直哆嗦,哐啷!陰鑼掉在地上。

“把鬥篷解下來!”老張命令後麵的死屍。

死屍遲疑了一下,無奈地執行了。就聽“撲通!”一聲,鬥篷裡麵掉出一件沉甸甸的東西來,小羅低頭一看,是一個人,身軀被黑色的裹屍布包紮得緊緊,臉色鐵青,嘴唇冇有血色,雙目緊閉,果然是一具屍體。

緊接著,寬大的黑鬥篷抖落在地,臉上的黃紙被揭下,露出一張五十多歲、長滿絡腮胡子的臉,這個人就是祁老鍋。

死屍確實有的,但它不會走路,於是被人背著,連人帶屍藏在寬大的黑鬥篷裡,外人當然難以辨清。師徒倆每日一換,今天祁老鍋引路,狗娃背死屍,明天替換,狗娃引路,祁老鍋背死屍。所以嚴格地說,趕屍匠其實是背屍匠。

在祁老鍋的膝蓋上,綁著一塊斑竹篾片,類似骨科用的夾板,為的就是不讓關節彎曲,所以走路的姿勢看上去很僵硬。

趕屍匠這個行業,已無從查證是從哪個朝代流傳下來的,千百年來蒙騙了多少人的眼睛,卻被兩個好奇的外鄉人無意之中揭穿了,真是可笑可歎!

如果放到現在,也許老張會對著新聞媒體爆料,開個新聞發布會什麼的,但在當時,老張和小羅去執行他們的土改工作,祁老鍋和狗娃背上死屍繼續趕路,大家各走各的,消失在鄉關大道上。

1949年以後,趕屍匠被劃入“不務正業”之列,同那些算命、測字占卦、道士巫婆一起予以改造,漸漸消亡了。下麵要說的,是祁老鍋和狗娃這對師徒的最後一次趕屍之旅。

1948年秋季,即農曆九月下旬,師徒倆又接了一單生意,裝束一番就上路了。

背屍是繁重的體力活,加上收入多,營養也好,乾瘦的狗娃越長越壯,變成熊娃了。一路上,狗娃背著死屍,縮在鬥篷裡,他已經練就了一身本領,不用看師傅撒的紙錢,隻聽陰鑼聲,就能清晰地辨彆方向,不管前麵有溝壑、斜坡、還是凹坑,皆應付自如,不會讓自己摔倒,行走起來虎虎生風,大有死屍成仙的感覺。

“師傅,這一趟乾脆讓我來背吧,您就舒服一點。”

徒弟敬師,祁老鍋也樂得輕鬆,心想,這個徒弟收對了!

晚上,在一家“雞毛店”歇息的時候,狗娃把腳浸泡在熱水中,隨口提到一件事。

“師傅,我發現一樁怪事,死人的重量好象越來越輕了……”

祁老鍋撲哧笑了:“傻孩子,說明你背死人的功夫越練越到家了!”

狗娃搖了搖頭:“師傅,這幾天背下來,我感覺它的份量每天都不同,每天都在減輕,以前從來冇有這種感覺!”

祁老鍋覺得徒弟不象開玩笑,就把那具死屍背起來,親自體驗了一下,確實比一般的死屍輕了不少。他挺納悶,於是解開裹屍布,把這具死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死者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零左右,看體形,體重應該不會低於六十公斤。做趕屍匠那麼多年,祁老鍋的背就是一台秤,以他的經驗,現在這具死屍頂多四十公斤。

這就怪了,它的體重怎麼會無緣無故蒸發呢?

用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人死後,細菌照樣在體內繁殖,這就是腐爛的前兆,所以一般來說,死屍隻會越來越重,隻有一種可能死屍會變輕,就是形成木乃伊。

眾所周知,木乃伊隻在炎熱乾燥的氣候下經過特殊處理才會形成,眼下氣候涼爽,從外表看,死屍保存尚好,除了臉色有些發黑,根本不可能變成什麼木乃伊。

黃紙上寫著,死者姓陶,名謙成,年齡三十四歲,正值壯年,死亡日期是四天前。

找不出答案,祁老鍋也累了,把死屍重新包起來,吹熄了蠟燭,師徒倆歇息了。

這天晚上冇有月亮,在農村,尤其是野外,由於冇有大城市的人工照明,夜空格外的黑沉沉。

次日,天蒙蒙亮,師徒倆照例早起,收拾一番準備上路,當狗娃把死屍背起來,祁老鍋給他身上套黑鬥篷的時候,“師傅哎!”狗娃驚叫起來,“它又輕了!”

祁老鍋背過來試了試,確實又輕了些,自己背上的“秤”告訴他,至少輕了五公斤。

祁老鍋皺了皺眉頭,心裡已經有了一種不祥之兆,嘴上冇有說什麼,隻吩咐徒弟,今天他來背,又交給徒弟一包符,沿路撒紙錢的時候,把符也一道撒上。

天亮以後,就開始下雨,先是蒙蒙細雨,接著是小到中雨,然後是傾盆大雨。雨水把鄉路村道變得泥濘不堪,路越來越難走,師徒倆被迫輟行,進入一間名叫“來來客棧”的雞毛店避雨。

屋外是下個不停的雨,屋裡,師徒倆守著一具死屍,真夠難熬的。

祁老鍋有一個嗜好,這個嗜好大多數愛財的人都有,就是數錢。那時候可冇有錢包,挎在腰裡,是一個小小的布兜子,裡麵裝著銀元(上麵有竊國大總統袁世凱的頭像,又稱袁大頭)和銅板。祁老鍋拿起一枚銀元,朝它的邊緣用力一吹,然後放在耳朵邊聽,可以聽見嗡嗡的聲音,證明它的貨真價實。

祁老鍋吹了聽,聽了又吹,把所有的銀元都聽了一遍,然後把銀元攤在桌上,一枚一枚疊著玩,忽然他的臉色變了,發現少了一枚!

“狗娃,你動過我的腰包嗎?”

狗娃搖頭。

“怎麼會少了一枚?昨天晚上我還數過呢,八枚銀元,十二個銅板,一個不少!”

狗娃還是搖頭,一臉的茫然。

“把你的腰包取下來,讓我檢查!”祁老鍋喝道。在錢的問題上,祁老鍋絲毫不含糊,彆說是徒弟,親爹他也不認。

狗娃乖乖取下腰包,把裡麵的銅板一個不剩地倒在桌上,每次趕屍的酬勞,他都如數交給父母養家,剩餘的幾個銅板是他少得可憐的零花錢。

祁老鍋檢查了一遍,冇有銀元,他不甘心,開始搜徒弟的身,還叫他原地跳,狗娃隻好跳了兩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叮!一聲,一枚亮閃閃的銀元不知從身上哪個地方蹦了出來,掉在地上,骨碌碌在地上打轉。

祁老鍋勃然大怒,喝問道:“這是什麼?!”

“師傅……我……我……”狗娃結結巴巴地,“我不知道……”

祁老鍋掄起巴掌,劈頭蓋臉朝徒弟打去,“你根賊骨頭!我他媽的瞎了眼,收下你個賊徒弟!常言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連你師傅都敢偷……”

他一邊打一邊罵,還覺得不解恨,抬腳就踢,可憐的狗娃隻能招架,不敢還手。

“師傅,我冇偷,真的,我冤枉……”狗娃帶著哭腔。

就在師傅打徒弟的時候,那具被黑色裹屍布包紮起來的死屍,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那枚銀元就躺在它的腳邊。

打夠了,罵夠了,氣也出了,祁老鍋也累了,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雨不但冇有停,聽說前方還發生了泥沙流,路被衝垮了,師徒倆隻能滯留在雞毛店裡。到了第二天,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師傅,您見過我的護身符嗎?”

狗娃的手在胸前摸來摸去,表情顯得惶恐不安。

狗娃戴著一塊刻有觀音娘娘的翠玉。兒子做趕屍匠,天天跟死屍打交道,狗娃的娘很擔心,去廟裡燒香磕頭,求來這個開光之物,用細紅繩一串,親手掛在狗娃脖子上。雖然值不了幾個錢,畢竟是慈母心。狗娃天天戴著它,睡覺都不曾摘下,現在突然不見了,自然焦急萬分。

“什麼護身符?我冇看見。”祁老鍋說。

“就是那塊綠色的玉,上麵有觀音娘娘,是娘給我戴的。”

冇辦法,祁老鍋幫他一塊找,床上、桌下、地上,連角落都找遍了,冇有它的蹤跡。

“師傅,我記得給您看過的……”狗娃嘟噥著,話音剛落,後腦勺挨了師傅狠狠一下。

“兔崽子!你懷疑師傅偷你的護身符?”

“師傅,我冇那麼說……”

“你以為人人跟你一樣?專啃窩邊草!”祁老鍋越說火氣越大,“師傅倒要證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著——”

祁老鍋把衣服口袋一個個翻出來給徒弟看,果然空無一物,他的腰包掉在地上,發出銀元和銅板的撞擊聲,祁老鍋彎腰去撿,一根細紅繩從他的脖子裡麵滑落出來,刻有觀音娘娘的綠玉就在他眼皮底下晃過來晃過去,原來護身符就掛在他身上呢!

祁老鍋目瞪口呆,狗娃也是瞠目結舌。

“這……這……”祁老鍋半天說不出話來。等他明白過來,二話冇說又給了徒弟一記耳光,“臭小子,敢栽贓陷害你師傅?我打死你!”

屋子裡的打罵聲引來了店主,好說歹說,才把祁老鍋勸住。

這天夜裡,祁老鍋氣得睡不著,心裡盤算著,等這趟活趕完了,就去找狗娃他爹,宣布將狗娃逐出師門,從此一刀兩斷。

“臭小子,他一定巴不得這樣,我把所有的趕屍技巧一樣一樣傳授給了他,他羽翼豐滿了,想離開我自立門戶,所以存心來惹我!我真是瞎了眼,收了這麼個寶貝徒弟……”

祁老鍋越想越氣,直到過了午夜,稍稍才有了點睡意。

就在祁老鍋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時候,他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輕微的聲音,象是有人從地上爬起來。祁老鍋睡的是一張破舊的木板床,狗娃在地上打地鋪,祁老鍋微微睜開眼睛,果然看見一條黑影從地上爬起來,慢吞吞來到他的床榻前。

“狼崽子!第一次偷我的銀元,第二次栽贓,把你的護身符掛在我身上。這是第三次了,且看你想做什麼……”

想著,祁老鍋乾脆閉上眼睛,鼻孔裡發出鼾聲,好象睡得很熟的樣子。

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摸他掛在腰間的布袋。

“好小子,又來偷我的銀元!”祁老鍋恨不得一躍而起當場抓住他,但是克製住了。

黑影正在解他的腰包,手指無意中觸到了腰間的皮膚,竟讓祁老鍋一個哆嗦,明顯感到從指間滲出一股寒意,不是一般的寒,寒得陰颼颼。祁老鍋這才感覺到,床榻之前籠罩著一團陰煞之氣……

狗娃是個忠厚善良的孩子,怎麼會偷師傅的錢?

祁老鍋又想到那具份量越來越輕的死屍,難道……

祁老鍋不敢往下再想了,躺著一動不敢動,任憑那隻手解開腰包,掏走了幾枚銀元。

當這個黑影轉身離開床榻的時候,祁老鍋睜開眼睛,屋裡很黑暗,隱隱約約看見這個黑影的身軀被包在黑色的裹屍布裡,來到狗娃躺的地方,把偷來的銀元塞進狗娃的衣服,然後回到屋子角落裡躺下來,把手縮回裹屍布裡去。

屋子裡鴉雀無聲,祁老鍋再也睡不著了,睜著眼睛一直捱到天亮,等到狗娃醒了,把他拽到樓下,把昨晚的情形跟他說了一遍。

“師傅,其實昨天晚上我也冇睡,我以為您會故伎重演,偷偷把銀元塞到我口袋裡,所以我裝睡,您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師徒倆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隻聽說過活人偷死人的東西,從未聽說死人偷活人的東西,這等怪事居然讓他們碰上了!

師徒倆回到屋裡,仔細看了一遍角落裡的那具死屍,裹屍布包紮得好好的,一點冇有鬆開的跡象,死屍的頭露在外麵,它雙目緊閉,臉色發黑,看上去跟彆的死屍冇什麼兩樣。

彆看趕屍匠一身本領,那都是傳說的,遭遇這種狀況,師徒倆隻有大眼瞪小眼,束手無策,乾脆找到店主,照實說了,店主聽罷,眼珠瞪得老大。

“它不是求財,一個死屍,給它金山銀山也派不上用場,它搞的是離間計,想挑撥你們師徒反目!”

狗娃問:“可它乾嗎要這樣做呢?”

店主聳聳肩:“我怎麼知道?你隻有問它了!”

死屍怎麼會開口?彆以為趕屍匠是鐘馗,有“審屍”的本領。

“既然如此,何不將計就計……”店主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店主的計劃是,當著它的麵,師徒倆故意吵翻,然後動起手來,其中一個殺了另一個,把“屍體”與死屍並排放在一起,到了晚上,再看看它會做什麼。

祁老鍋覺得此計甚妙,就點頭了。

店主掏出一把匕首,它有一個不起眼的開關,按下開關,捅人的時候,刀身會縮進刀柄裡去,從外表看,刀就象捅進身體一樣。店主開的是客棧,三教九流,迎來送往,收藏有這類跑江湖的道具,也在情理之中。

店主又拿來一袋豬血,縫在祁老鍋衣服裡麵,隻要外麵用力一擠,立刻血流如注,好象真的受了重傷。

一切準備就緒,師徒倆回到房間裡,開始了假戲真做。

叮當兩聲,幾枚銀元掉在地上。

“賊小子,你又偷師傅的銀元?”祁老鍋咆哮如雷,抬手就是兩巴掌,打得狗娃眼冒金星。

“我冇偷!不知道誰把它塞進我衣服的!”狗娃跳得老高。

“兔崽子,還敢跟師傅嘴硬?”

“老東西,我看陷害我的人就是你!你自己心裡清楚!”

“嘿嘿,反了你!敢罵師傅?我他媽揍死你……”

師徒倆扭作一團,狗娃偷偷瞄了一眼,那具死屍躺著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對師徒倆的表演無動於衷。

“彆偷看了,快點捅刀子!”祁老鍋低聲提醒徒弟,狗娃掏出那把匕首,照準師傅的心窩子猛捅一刀。“啊!”祁老鍋裝得很象,嘴裡發出慘叫,手捂住傷口,鮮血汩汩湧出來。

狗娃覺得很好玩,心想,“這是我第一次拿刀捅人,估計以後不會再有機會了,還是多捅兩下吧……”他意猶未儘,對著師傅的肚子又捅了幾刀。祁老鍋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死屍的身上,臉上顯出極其痛苦的表情。

“彆坐在它身上!”狗娃暗暗著急,又不能喊,隻能朝師傅拚命遞眼色,忽然,他覺得不大對頭,祁老鍋的嘴角也流出血來,那袋豬血怎麼會跑到師傅的嘴裡去?

祁老鍋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狗娃隻聽清了一個字“刀……”,狗娃朝手裡的匕首看了一眼,頓時嚇傻了,這不是那把有開關的匕首,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異常鋒利,鮮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流到地上。顯然,匕首被人調包了。

狗娃把凶器扔在地上,哭喊著師傅,撲上去想救他。

“小王八蛋……”祁老鍋最後吐出這幾個字,氣絕身亡,一頭倒在死屍身上。

“師傅!對不起!”狗娃抱住祁老鍋的屍體,哇哇大哭起來。

哭了半天,狗娃就覺得有人遞給他一塊手帕,他稀裡糊塗地接過擦了擦眼淚,這才發現不是手帕,而是一截裹屍布。

狗娃嚇得跳了起來,原來死屍的手已經從裹屍布裡伸了出來,眼睛也睜開了,盯著他看哩!

“狗娃,你彆怕……”死屍居然開口說話了!

狗娃驚出一身冷汗,眼淚一瞬間都蒸發了。

死屍費力地把祁老鍋的屍體推開,然後坐了起來,姿勢僵硬,不知是身體被裹屍布包著的緣故,還是它本來就是死屍的緣故。

“狗娃,彆傷心了,你不是故意的,你師傅的死完全是天意。將來到了官府,我可以為你作證……”

死人居然安慰起活人來!狗娃擦了擦眼淚,發現自己的眼淚早就乾了。

“你……你是鬼?”

死屍苦笑了一聲:“實不相瞞,我叫陶謙成,陽歲三十四,陰歲才滿月,還是個嬰兒哩!”

對方實話實說,狗娃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我生前也是個趕屍匠,算是你的老前輩吧!可惜,我冇有你們師徒倆這麼勤快,背著一具沉重的屍體,穿州越省、走鄉過村,日夜兼程趕路,也太累了!我就想出一個偷懶的辦法,把屍體的頭割下來,等到了下家的時候,隨便找一處荒墳孤塚,刨一具死屍,把人頭割下來,再把那顆頭換上去,用線一縫,用衣領子一遮,保證看不出破綻。前來迎接遺體的親人,隻看臉來辨認,哭天喊地的,誰會注意身體的變化?所以我的小魔術從未被識破過!”

說到這兒,它哀歎一聲,“可是,正應了那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做孽太多,後來染上天花就死了。我死後,過鬼門關的時候,閻王爺殿前的判官對我說,那些被我割取頭顱的冤魂都去告我的陰狀,說我不講職業道德,破壞行業規範,必須受到嚴厲的懲罰。

“在判官麵前,我為自己辯解了幾句,我請不起陰間的辯護律師,閻王爺也不會為我指定,隻能靠我自己了。後來,判官似乎動了側隱之心,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在冬至前背九九八十一具死屍,完成任務,孽債就一筆勾銷,可以獲得轉世的機會,否則把我打入地獄的最底層,一輩子受煎熬。”

“你乾嗎要離間我們師徒?”狗娃戰戰兢兢問。

“隻不過跟你們開個玩笑,套套近乎,可冇想到……”這位叫陶謙成的“老前輩”望了祁老鍋的屍體一眼,頗有些遺憾。

“你師傅已經死了,你不用難過,也不必自責,比起我做的孽不過是芝麻綠豆。這樣吧,你師傅的屍體就由我來背,從今天起我要背九九八十一具,他是我的第一個!以後的事情我就要靠你們了。”

“你們?”狗娃冇聽明白。

“束老板!”叫陶謙成的死屍喊了一聲,門吱呀一聲開了,店主笑嘻嘻走了進來。

正是這個人,把匕首偷偷調了包。

望著目瞪口呆的狗娃,“陶老前輩”解釋道:“在你們師徒投宿‘來來客棧’的第一晚,我就找到了束老板,剛開始,他也被我嚇了一跳,好在束老板是見過世麵的,我們很快有了溝通,簽了一份特殊的‘陰陽協議’,他協助我完成指標,作為酬謝,我在縣城錢莊裡還有一些存款,全部歸他。”

狗娃恍然大悟,為什麼一路上死屍的份量越來越輕,是陶謙成的鬼魂正在飄離自己的軀殼。

“如果我不想幫你呢?”狗娃問。

“我就去報告鄉警察所,說你偷師傅的錢,被他發現了,就殺人滅口。我、店裡的夥計,我們都是目擊證人!”束老板威脅道,“凶器上還有你的指紋,到時候看你怎麼狡辯!”

狗娃頓時泄氣了,師傅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罪證捏在人家手裡呢!

“束老板,乾嗎這麼凶?狗娃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做趕屍匠是生活所迫,想攢點錢蓋房娶媳婦。放心吧狗娃,以後跟著我乾,保證不讓你吃虧!”

“陶老前輩”蠻會打圓場,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狗娃除了乖乖就範,彆無選擇。

“老前輩,以後我怎麼稱呼你?”狗娃問。

“隨便啦,陶大哥、老前輩,都可以,哪怕叫我死鬼也行啊!”陶老前輩大度地說。

“狗娃,我們抓緊時間,你把裹屍布從我身上解下來,給你師傅包上,然後我們就上路吧。”

狗娃做趕屍匠,“陶老前輩”做背屍匠,背著祁老鍋的屍體,朝著鄉關大道走去。

來的時候是三個,走的時候還是三個,隻不過祁老鍋與陶謙成交換了位置。

祁老鍋做了一輩子趕屍匠,冇有女人肯嫁給他,一直光棍一條,狗娃隻知道他的老家在二十裡地外的祁家村一帶,到了那裡,跟村裡的長者說一聲,就說祁老鍋遭遇強盜被殺害了,把屍體一埋,堆個墳頭,狗娃跪在墳前哭兩聲,磕三個頭,就可以了。

這以後,凡是投宿在“來來客棧”的趕屍匠,都會遭遇死屍失竊的怪事。他們在傍晚抵達,得到老板與夥計熱情的招待,有熱水擦洗,有熱飯熱菜,還燙了一壺酒。

這一覺睡下去,特彆香甜,特彆舒服,這也難怪,酒裡下了蒙汗藥。等到一覺睡醒,身上財物都在,躺在角落裡的屍體卻不翼而飛,於是找啊找,屋裡翻箱倒櫃,從店裡找到店外,附近的草叢、溝渠都被翻了個遍,連糞坑都用竹竿攪過了,除了臭氣熏天,一無所獲。

當他們垂頭喪氣來到下家的時候,一路上想好的借口都冇用上,死者的親人告訴他們,趕屍匠已經把遺體送來了,親人已經入土為安,酬金也付掉了,你們是來做售後服務的吧?

兩名趕屍匠悻悻而回,一路上破口大罵,冇見過這麼搶生意的!!

他們哪裡知道,“來來客棧”已經變成了打劫趕屍匠的“專門店”,主謀是陶老前輩,馬仔是束老板和狗娃,兩個世間的人與一個陰間的鬼坑瀣一氣,專乾半路劫屍的陰損勾當。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數字在累積,九九八十一具的指標完成在望了。

這天晚上,“來來客棧”又來了兩個趕屍匠,束老板見慣了趕屍匠,馬上覺得他們與眾不同,首先聽口音是外鄉人,一雙眼珠子不停轉來轉去,打量著周圍,顯得十分警惕。

夥計照例殷勤招待,將他們引進樓上的屋子,提來一桶熱水給他們擦洗,端來熱飯熱菜,還有一壺熱乎乎的燒酒。過了半個時辰,杯盤狼藉的食盤放在了屋子門口,飯菜都吃光了,但是那壺燒酒原封不動,留在了盤裡。

滴酒不沾的趕屍匠,倒是頭一次碰見。

不喝酒,蒙汗藥就不起作用,怎麼辦?狗娃、束老板和“陶老前輩”連夜商量起來。商量的結果,束老板決定拿出他壓箱底的寶貝——奇散迷魂香(都是江湖上用的玩意),在屋門口點燃,氣體順著木板的縫隙漏進去,很快就彌漫了小屋的空間。

狗娃用毛巾捂住口鼻,一個人摸黑進去,把死屍背了出來,兩個趕屍匠躺著一動不動,毫無反應,這種香氣可以麻痹人的神經係統,陷入昏睡狀態,至少可以維持三到四個小時。

狗娃和“陶老前輩”準備上路了,就在背死屍的時候,心細的束老板忽然叫起來:“喂,你們看它的脖子!”

死屍的脖子上用黑色的線縫了一圈,是皮匠用的麻線,看來屍體的頭被砍下來過,又匆匆縫了上去,縫得很粗糙。

陶老前輩說:“以前我把頭縫上去,一定要選與膚色相近的線,米色或白色,決不會用黑線,很容易露破綻。”

難道這兩位趕屍匠跟陶老前輩一樣,屬於“偷工減料”的主兒?

他們解開裹屍布,檢查死屍的身上,有了更驚奇的發現,死屍的胸口、肚子、大腿、胳膊,都有子彈穿透的彈孔,數一數,竟有七個之多,就是說這個倒黴鬼先挨了七槍,又被斬首,什麼人對他的仇恨如此之深?

撩開死屍的褲腿,他們又發現小腿和腳的膚色與眾不同,呈現一種深褐色,好象長期浸泡在醬油裡,非常奇怪。

“我知道他是誰了!”束老板第二次驚叫起來。

湘西一帶也有土匪出冇,各踞山頭,扯起大旗,其中有一個綽號叫“鐵腳李”的,他的勢力並不是最大,卻最具傳奇色彩。此人姓李,冇人知道他的名字,據說他長了一雙鐵腳,能夠日行千裡,夜行八百,堪比關公騎的赤兔馬!

鐵腳李原係駐四川某師機槍連的一名排長,屬於第八戰區司令官胡宗南的部下。自古有一種說法,叫兵匪一家,當兵的嫌軍餉少,不乾了,隻有極少數跑回老家,大多數連人帶槍一道失蹤,藏入山林為寇,至少在中國,土匪大都是這樣來的。

“鐵腳李”槍法好,心狠手辣,很有感召力,很快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他們燒殺掠貨奸淫,無惡不作,老百姓深受其害。

扶馬縣新來一位唐縣長,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當眾發誓要鏟除匪患,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唐縣長說到做到,親自率領縣裡的保安團,朝鐵腳李的匪巢進攻,一場戰鬥打得昏天暗地,鐵腳李的手下雖然個個不怕死,武器卻比不上保安團的精良,人員損失大半,鐵腳李帶著幾名親信從後山小道逃離。

唐縣長凱旋歸來,百姓夾道歡迎,地主鄉紳在縣城最大的酒樓裡大擺慶功宴,輪番敬酒,歌功頌德,唐縣長有點暈暈乎乎了,放鬆了縣城的戒備。他並不了解鐵腳李是個什麼貨色,你殺他一名手下,他起碼要殺你十個人報仇雪恨。眾人舉杯歡宴之時,鐵腳李帶著幾名手下,趁著夜色潛入唐縣長家中,見人就殺,把所有財物洗劫一空,可憐唐縣長的太太和女兒都慘遭毒手,而且是***,慘不忍睹。

唐太太曾拚命反抗,用碎鏡子紮傷了鐵腳李,使他逃離時行動遲緩,被聞訊趕來的保安團截住,一場槍戰,鐵腳李身中二彈,被俘,幾名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唐縣長回到家裡,見到妻女的慘狀,頓足捶胸,哭得昏死過去。醒來以後,聽到匪首鐵腳李被俘獲,咬牙切齒,闖入保安團的監牢,根本不用審問,拔出手槍,把五顆子彈全部傾瀉在仇人的身上,鐵腳李也不含糊,至死罵不絕口,揚言到了陰曹地府還要找他來算帳。

鐵腳李的屍體被馬拉著,遊街示眾,然後在縣政府門前斬首,頭顱懸掛在城牆上,屍身遺棄在城牆下,圍觀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也為他們的父母官——唐縣長的不幸遭遇扼腕歎息。扶馬縣的匪患,就這樣以兩敗俱傷而告終。

眼前這具死屍,無疑就是被斬首的鐵腳李,所謂的鐵腳,其實是腳上的膚色著深,看死鐵色而已!

那兩名動作生疏,卻又異常警惕的“趕屍匠”,肯定是鐵腳李的手下,他們不忍看老大暴屍街頭,決心要安葬他,於是趁著夜色,把城牆上懸掛的頭顱取下來,拖走屍身,草草縫合起來。若要把鐵腳李的屍體運出縣城,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裝扮成趕屍匠,陰鑼一響,人們避之不及,誰會想到這是鐵腳李的部下在偷運他的屍體?

終於離開了縣城,但他們萬萬冇有想到,在這間“來來客棧”裡,有人對他們攜帶的屍體懷有特彆濃厚的興趣。

束老板憂心忡忡地說:“看來,那兩個趕屍匠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等他們醒過來發現鐵腳李的屍體不翼而飛,怎會善罷甘休?必定找我的麻煩,你們兩個溜之大吉,可我怎麼辦?客棧怎麼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倒黴的還是我!”

狗娃還是頭一次跟土匪打交道,嚇得不輕,連聲說:“束老板說得對,土匪什麼壞事都乾得出來,我們有家眷,還要在這裡謀生,千萬不能去惹他們。老前輩,我看這一次就算了吧,把屍體放回去,下次再等機會。”

陶老前輩冇有馬上回答,陰颼颼的眼睛裡,射出一道陰颼颼的目光。

“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農曆十一月二十一,明天就是冬至,是我的最後期限!這段日子我們合作得非常愉快,從狗娃師傅開始,已經完成了八十具,這是九九八十一具的最後一具了,你們卻要我放棄,你們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存心要我在地獄的最底層受煎熬,永世不得翻身?”

狗娃和束老板麵麵相覷,這段時間確實合作得非常愉快,每次背屍體的時候,老前輩還會說兩段陰間裡的笑話,逗得前麵的狗娃忍俊不禁,時間一長,他們居然忘了這位“陶老前輩”的真實身份,現在,陶老前輩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麵容,令他們不寒而栗。

狗娃和束老板就象被投進老虎籠子的一對羔羊,麵對懶洋洋的老虎,居然上前跟它打招呼,直到聽見一聲虎嗥,才瑟縮到籠子角落去了,哪裡還敢提什麼要求?

束老板的判斷完全正確,那兩名趕屍匠,正是鐵腳李的貼身保鏢,一個叫錢麻子,一個叫劉禿子。他們冒著被保安團抓住的風險,偷偷運出了鐵腳李的屍體,促使他們這麼做的原因很複雜,既有忠誠,也有彆的原因。

一路上,他們小心謹慎,對夥計端來的熱飯熱菜,錢麻子先吃,等待片刻,看冇什麼異常反應(怕有人往飯菜裡投毒),劉禿子再吃。對那壺酒,儘管他們很饞,喉嚨口癢癢的,仍然克製住了,滴酒未沾。

束老板點的迷魂香,其實是江湖上常用的東西,梁上君子們愛用,明火執仗的土匪卻不屑一顧,但並不代表他們毫無戒備,睡覺的時候,他們會在口鼻上蓋一層特殊的紗布,起到類似口罩的保護作用。所以,儘管他們吸了一點迷魂香,但吸入的劑量有限,才半個小時左右,錢麻子就醒來了,嗅到空氣中殘留的異味,覺得不對頭,爬起來檢查,大吃一驚,忙把劉禿子推搡醒了。

這一方提前醒來,那一方卻因為產生分歧,耽誤了時間,就在狗娃和陶老前輩背著鐵腳李的屍體,準備離開客棧的時候,兩方遭遇了。

“抓強盜啊!搶死人啦!”錢麻子怪叫起來。

錢麻子和劉禿子都想不通,自己才是正宗的強盜土匪,居然被人打劫了,這叫什麼世道?真是豈有此理!兩個人拔出腰裡的武器——駁殼槍,衝了上去。

束老板畢竟是江湖中人,事已至此,惟有一拚了,他大喊一聲:“你們快跑,我來掩護!”從兜裡抓起一把白色粉末狀的東西,撒了過去,這是一種江湖暗器,能迷住人的眼睛,嗆住人的口鼻,錢麻子和劉禿子猝不及防,一個眼睛睜不開,一個嗆得直咳嗽。

小試牛刀,居然成了,束老板暗暗高興,但他接下來做了一件蠢事——撲上來奪槍。劉禿子的手指本來就扣在扳擊上,有人企圖奪槍,他隨手就扣了扳擊,砰砰砰!子彈毫不留情地洞穿了束老板的胸膛,他後退數步,撲翻了一張桌子,桌上的煤油燈打翻在地,火苗很快引燃了木頭地板,冒出縷縷青煙,散發出一股焦味。

狗娃跑在前頭,聽見槍響,嚇得尿褲子,腿一軟,乒乒乓乓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半天爬不起來。陶老前輩背著鐵腳李的屍體跟在後麵,由於樓梯狹窄,狗娃又橫在前麵,擋住了去路,一時難以脫身,急得直叫狗娃的名字,催他快起來。

錢麻子拚命揉著被白粉迷住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見前麵有個人影,估計是搶屍者,就猛撲上去,抓住一樣東西不放他走,被抓住的恰恰是鐵腳李的腦袋。陶老前輩感覺到被後麵有一股力量牽製住了,他難以轉身,就拚命掙脫。錢麻子根本不知道跟自己較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來自陰間的鬼。一人一鬼把鐵腳李的屍體象拔河一樣,你拚命往前麵拉,我死命往後邊拽,就聽“嘶啦!”一聲,脖子上縫的一圈麻線本來就不怎麼牢,現在全部斷裂,腦袋和身體徹底分了家。

由於慣性,陶老前輩一個前撲,被橫躺的狗娃狠狠絆了一下,整個身體就象紙飛機一樣,從樓上飛了下去,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畢竟是“老前輩”,不同於常人,索性來個就地十八滾,一直滾出了客棧的大門。整個過程,鐵腳李的屍體趴在他背上,服服貼貼,居然紋絲不動。

錢麻子因為慣性一個後仰,摔個仰麵朝天,腦袋也脫了手,順著樓梯骨碌碌滾了下去,正好掉在狗娃懷裡。狗娃捧起來一看,竟是一顆人頭,嚇得一聲驚叫,奪路而逃。

客棧外麵,一片黑沉沉,天黑,地黑,天地連成一團濃重的墨色。趕屍匠走慣了夜路,能夠從天上的星星辨彆方向。狗娃估計陶老前輩朝東麵跑了,跟著往東的方向跑去,其實陶老前輩恰恰是往西邊去的,雙方背道而馳了。

從這以後,他們再也冇有碰過頭。

煤油燈燃起的火漸漸在客棧裡蔓延開來,風助火勢,來來客棧很快陷入一片火海,夥計們見束老板已經喪命,顧不得救火了,棄店逃命。就這樣,束老板連同他的“劫屍專門店”一道葬身火海。

錢麻子和劉禿子也跑了出來,不辨方向,朝北邊一頭追了下去。

陶老前輩背著鐵腳李的屍體,疾步如飛,如同武俠電影裡的“草上飛”,遇到小溝、土丘什麼的,嗖一下就跨了過去,要是現在跟跨欄冠軍劉翔比賽一下,陶老前輩絕對能把劉翔遠遠甩在後麵。

跑著跑著,忽然他發現往同一個方向有三個黑影也在快速移動,速度甚至超過自己。陶老前輩非常驚訝,意識到它們肯定不是人!

果然,三條黑影迅速包抄過來,將他攔截,為首的身穿一件黑色官袍,頭戴官帽,麵色似焦炭,左手持一冊生死簿,右手握一支狼毫筆,他就是陰間的判官。旁邊兩個隨從,青麵獠牙,赤身**,隻在腰間圍了一條虎皮裙,光著腳丫,腳踝上掛著一串鈴鐺,手持一杆象魚叉一樣的兵器。陶老前輩知道,它們是夜叉,地獄的看門人。

“陶謙成!”判官厲聲道,“時辰已到,你未能完成背九九八十一具屍體的任務,奉閻王爺之命,前來捉拿你!”

“判……判官大人!”陶謙成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已經完成指標了!”

“胡說八道!你隻背了八十具死屍,還差一具!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爾休想瞞天過海!”

“第八十一具就在我身上!”陶謙成說著使勁一甩,把鐵腳李的屍體摔在地上,撲通一聲。可是出乎意料,判官連看都不看一眼,發出一陣冷笑,“陶謙成,你好好看看,這也算屍體嗎?它的頭哪兒去了?你還不如去背一頭死豬!”

陶謙成低頭一看,呆若木雞。

判官大人哼了一聲:“過去你做趕屍匠,就偷工減料,破壞行業規則,閻王爺收到很多關於你的投訴!今天網開一麵,給你贖罪的機會,你依舊劣性不改,弄虛作假!來呀,將他給我拿下!”

兩名夜叉大喝一聲,撲上前來,不是用手抓,而是用叉挑,陶謙成來不及反抗,上身就被第一杆魚叉戳了一個透心涼,第二杆魚叉戳在他的大腿上,將兩條腿紮透,可憐陶老前輩變成了一塊港式叉燒,怎麼掙紮都無濟於事。

“將他打入地獄第十八層,永世不得翻身!”

“得令!”兩名夜叉挑著這塊大叉燒,颼颼颼,快如疾風,迅如閃電,瞬間消失在鬼門關前,留下陶老前輩的哀鳴還在空氣裡飄蕩。

判官在生死簿上做了記錄,不小心記錯了地方,還好,他的狼毫筆帶橡皮頭,擦掉重寫就是了。判官要回去向閻王爺交差了,臨走前,朝地上的無頭屍瞥了一眼,似乎不忍心看它被遺棄在這片荒郊野地,就撒了一道咒符,無頭屍馬上自燃起來,很快燒得隻剩一把骨頭了。

狗娃一路狂奔,雖然比不上劉翔,比比史冬鵬還是綽綽有餘,但他怎麼也追不上陶老前輩,就這樣一直到跑不到為止,停下來喘息。

“這樣也好,以後再也不用跟他打交道了……”

狗娃暗暗慶幸,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一直緊緊揪著一撮頭發,頭發下麵是一顆腦袋,正是匪首鐵腳李的頭。

狗娃忙把它扔了,那顆頭骨碌碌在地上滾了兩下,遇到一道小土坎,停下不動了,原來緊閉著的眼睛忽然一下子睜開了,直楞楞地盯著狗娃,狗娃嚇壞了,因為那雙眼睛實在特彆,眼珠是白色的,晶瑩透亮。

一陣恐懼過後,狗娃不禁對這一對奇特的眼珠產生了興趣,畢竟是趕屍匠的徒弟,見過世麵,他壯起膽子,把那顆頭顱重新捧在手裡,仔細研究那對眼珠,忽然心頭一陣狂跳,二話冇說,就把那對“眼珠”摳了出來,留在手掌心裡的,是兩顆質地上乘的珍珠。

這兩顆珍珠是唐縣長府上的財物,被鐵腳李一夥洗劫了。

狗娃還發現,在鐵腳李的兩個鼻孔裡,塞著兩團大大的“鼻屎”,摳出來一看,不得了!一枚祖母綠寶石戒指,一枚藍寶石戒指,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貴的“鼻屎”了。

不僅如此,鐵腳李的口中還含著一根金條,為了撬開他緊閉的嘴巴,狗娃不得不把他的牙齒敲下來幾顆,結果又有了意外收獲——三顆金牙。

五分鐘不到,囊空如洗的狗娃就變成財主了。

錢麻子和劉禿子之所以誓死保護鐵腳李的屍體,是因為他們把老大的身體當成了藏寶箱,內臟挖空,填滿劫來的金銀珠寶,甚至連眼珠、鼻孔和嘴巴都不肯放過。這具屍體不敢說價值連城,起碼也是腰纏萬貫。

狗娃一家搬到了縣城。狗娃的娘是北方人,包的餃子特彆好吃,於是盤下一家飯館,改成風味餃子鋪,從開張第一天起就生意興隆,成了遠近聞名的餃子大王。狗娃是少老板,在廚房幫著擀餃子皮。如果食客們知道讓他們吃得津津有味的餃子是從一位趕屍匠的手裡擀出來的餃子皮,估計十個有九個奪門而逃,剩下一個趴在桌子上嘔吐……

這一年的冬天,湘西一帶的農民經常可以看見兩個異鄉人,他們到處挖掘土地,不管農田還是荒地,幾乎到了見土就挖的程度,這兩個人一個臉上長麻子,一個頭上光禿禿,挖的時候,通常是一個人挖,另一個在旁邊望風,顯得十分警惕,好象在挖什麼寶貝。可是他們挖得很淺,頂多挖到三尺就放棄了,另找一處繼續挖,冇人知道他們在挖什麼。到了來年春天,原本封凍的土地被他們挖得鬆鬆軟軟,春播的農民既省了時間又省了力氣,在期待豐收的同時,憨厚的農民們都暗暗感激這兩個異鄉人,並默默地為他們祝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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