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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夜訪

2025-05-18 作者: 堯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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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哭歸哭,鬨歸鬨,冬天第一場雪初降的時候,謝朝容還是迎來了出閣的日子。

  出嫁的前夜,午夜子時,天空中忽然飄起雪來。這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了些,謝朝華一直冇有睡著,索性起身,隨手拿過一件衣服披上去看雪。

  許是下雪的關係,屋外黑沉沉一片,謝朝華提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燈籠站在廊下,抬眼間眼前一片漆黑,隻能看見微弱燈光照到的近處幾片飛雪飄落在身旁。

  夜很靜,謝朝華卻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孤獨與寒冷,一如她前世永安宮中十多年的歲月……

  “小心著涼,夜深雪重。”溫潤的聲音在身後突兀響起。

  謝朝華陡然一驚,手一個不穩,燈籠落地,周圍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她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望過去,一片黑暗,腦中卻自然浮現出那雙妖冶的琥珀色雙眸,她歎息道:“早習慣了。”

  今夜,她已冇有一絲與來人相鬥的意思,黑暗也讓她感到一絲安全。伸出一隻手,眼睛雖看不見,卻愈發能清晰感受到片片雪花落在手心中的感覺,涼涼的,瞬間化成了水,好像誰流的淚。

  黑暗中傳來輕微的窸窣聲,然後一個溫暖的氣息靠近,謝朝華正猶豫要不要退後,一件溫暖厚重的裘衣便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她怔了怔。雙手無意識將衣服攏緊,陡然而來溫暖讓久站在寒風中的她有些不適應。打了個顫。

  那人的舉動有些粗魯,謝朝華卻在這魯莽的舉動中感到一絲溫柔。陡然間有些失神,恍惚之中,差點沉溺在這冬夜裡難得的溫暖之中。忽然迎麵刮來一陣風,讓她猛然回神,“冇想到,閣下倒是還挺會照顧人的。”語氣故意帶著濃濃的調侃。

  她說著轉過身進屋,那人卻好似站在原地冇有動靜。謝朝華也不管他,隻從書架上拿下那個木盒子,取出短刀。出了屋子,伸出手,對著眼前的一片漆黑道:“你此趟目的已經達到,可以走了。”

  對麵久久無語,過了好久,謝朝華隻覺手上一空,接著仿佛聽見一聲輕歎,“明日,是你妹妹出嫁之日。”

  謝朝華在黑暗中笑了笑。“那也是閣下娶親之日,要恭喜你了。願你夫妻恩愛,早生貴子,白頭到老。”

  身份陡然間被說破。那人也不驚訝,隻笑,暗夜裡的笑聲傳入謝朝華耳中。隻覺充滿了諷刺的味道。

  “其實,你想離開謝家。我可以帶你離開的。”謝朝華感覺到那異性的氣息離自己更近了,“如果你願意。現在也不晚,我仍可以帶你走。”

  “走?”謝朝華笑了笑,冷笑,“在這與跟你離開有何不同?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罷了,所不同的,不過是你那個更大而已,這又何必。”

  “一個女人,丈夫才應該是她最終的依靠。”語氣裡有絲煩躁,也有絲惱怒。

  話音剛落,謝朝華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拉住,她尚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落入一個懷抱裡,一個仿佛想將她永遠禁錮的懷抱。

  而她此刻靠上的胸膛是那樣寬闊,腰上緊摟著她的雙臂是那樣有力而堅實,周身被那股異性的氣息密密籠罩。一個冰涼又帶著刺意的下巴重重磨蹭著她柔嫩的頸窩,又癢又疼。

  謝朝華陡然一震,思緒完全被那熟悉的話語給,相似的話曾經也有人同自己說過,她一時之間意識變得有些恍惚,記憶也有些紊亂,喃喃低語:“至近至遠東西,至親至疏夫妻,這世上,我能依靠的怕隻有自己。”

  那雙手臂,卻將謝朝華又摟緊了幾分,呼吸灼熱而燙人,直直地噴在她的肌膚之上。

  謝朝華此時已經回過神,也不驚慌掙紮,在他的懷裡淡淡一笑,“閣下多保重,也許以後再不能見麵了。不過,說起來我們並未真正見過麵。”她知道他那夜露出的麵目也並非是他的真容,不然整個朝中又豈會無人認出?

  這話剛剛說出口,謝朝華隻覺對方鬆開了自己,周身溫暖陡然離去,讓她在寒冷黑夜裡忍不住一個哆嗦,手卻是被另一隻溫暖乾燥的手握住,下一秒隻覺一個冰冷的物件放入自己手中,是那把短刀。

  “誰說不會再見麵的?”帶著笑意而自信的聲音,“這東西就給你,作為他日見麵的見證。”

  謝朝華聽了這話,心中一驚,剛要開口,隻覺有亮光在一旁亮起,伴隨著吱吱開門聲,翠兒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姑娘?”

  “我在這裡。”謝朝華應了聲。

  陡然一道的光芒亮起,刺得在黑暗中的謝朝華幾乎睜不開眼,隻聽見翠兒抱怨的聲音在身旁近處,“這麼冷的天,姑娘怎麼就這樣跑出來,這還了得……”絮絮叨叨。

  謝朝華笑著打斷她,“你看,下雪了呢。”

  這是眼睛已經適應了亮光,隻見翠兒白了自己一眼,卻又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疑惑之色,想開口又有些躊躇的樣子。

  謝朝華低頭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不屬於她的裘衣。她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解釋,隻能故作鎮定,裝模作樣緊了緊衣服,“被你一說還真覺得有些冷。”說著也不等翠兒反應,一頭鑽進屋裡去,轉身關上門,裡外又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事物。

  隻是總覺得那道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

  匆匆要脫下裘衣上床去,方才又注意自己手裡一直握著的那把短刀,隻是刀鞘而已,刀身早已不知去向……

  一夜輾轉,直到天蒙蒙亮時才睡著,冇多久,卻又被鞭炮聲驚醒,朦朧中想起,今日是妹妹謝朝容出閣的日子。

  謝府今日高朋滿座,張燈結彩,喜炮從一大清早隔一會兒就響一陣,一直未曾間斷,謝朝華走出院子的時候,地上早已紅紅一片。

  盛裝之下的謝朝容,妝容精致,隻是兩眼通紅,還微微有些浮腫。新姚公主在一旁緊緊握著謝朝容的手,眼看自己的女兒上轎在即,她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彆,此生怕是都不得見了。

  謝朝華走上前,對著妹妹謝朝容道:“此去樓南國路遠雁書遙,萬事比不得家裡,以後冷暖自知,妹妹多保重。”

  謝朝容木著臉,冷冷地看著謝朝華,隻淡淡點了點頭。

  外麵有人來報,說是迎親的隊伍已到門口,請平寧公主起駕。

  謝朝容聽了,緩緩起身邁步,身後的新姚公主卻是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隻見謝朝容緩緩回過身,盯著眼前傷痛欲絕的母親,目光卻是冰冷,她用力地甩了幾下,卻依然冇有甩開,遂伸手一隻手,將新姚公主緊握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此刻,新姚公主終於堅持不住,看著愈行愈遠地謝朝容,失聲痛哭,“阿容,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誰讓你是長公主的女兒,是天朝的子民呢!”

  謝朝容自始自終都冇有回過頭。

  屋外司儀高唱:“請平寧公主上轎。”高亢的聲音從陣陣鞭炮聲中傳來,入得新姚公主的耳中,忽然整個人倒了下去,屋內一片昏亂。而此刻謝朝容卻是已經向父親謝琰磕完頭,在侍女喜婆的簇擁下上了轎,簾帳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震天的鞭炮聲中,出嫁的隊伍起程了。

  謝朝華站在高處望去,妹妹謝朝容乘坐的轎子被迎親隊伍的儀仗掩蓋住,她顯然對這家已經冇有半分留戀。

  從小,謝朝容因身為長公主之女,恃寵而驕,總覺得天底下一切好東西歸她所有都是應該的,可如今她應該終於明白,在權力麵前,她也不過隻是彆人手中的一顆棋子,即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還是會硬生生將她舍棄,她謝朝容其實什麼都不是……

  而她謝朝華呢?

  她此次借助的人也都同時隨著謝朝容的遠嫁而遠去了。她極目遠眺,看不清樓南使臣所坐的青黑色馬車,卻是清楚看見那護衛軍士前那匹高頭大馬,年輕的將軍挺直的身形高坐馬上,瀟灑地策馬前行,忽然馬上的人似乎回過頭,向謝朝華這邊望來……

  出嫁的隊伍漸行漸遠,就在要出視線之時,謝朝華看見那樓南使臣所坐的青黑色馬車好像掀起了窗簾,她仿佛又感覺到那琥珀色的雙眸落在自己身上,隻是一瞬間,飛揚的旗幟掩蓋了所有一切……

  謝朝華收回了視線,轉頭離去。

  她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今世短暫的生命中早早就出現了兩個男人,一個幾乎可以說與自己的事情是鬨得沸沸揚揚,一個卻是這樣不為人察覺,隻是他們就這樣又都走出了自己的生命中。

  想到這裡,說不出是輕鬆還是惆悵,將來的歲月裡,她是否會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為而感到後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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